第61章 可我是他的妈妈
病房的一小扇窗被打开,偶尔有风吹进来,扬起一小片窗帘。
聂平予坐在光洁的玻璃窗前,大片大片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但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点很浅的光。
前天换药的时候,他要医生连他的眼睛一起包扎。
一层一层的绷带绕过他的眼睛,彻底将光亮封存。
聂平予时不时就会摸摸自己的眼睛,不太适应,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比起睁开眼睛满目模糊,他宁愿安静地享受黑暗。
他把手放在玻璃上,慢慢地移动。
玻璃很冰,上午的太阳还没有散发它的热量,聂平予什么都感受不到,不觉得暖,也看不见光。
可他还是在触摸,掌心留下一片寒凉。
他的头发更长了,乱糟糟的,无力地耷下来。
嘴角因为茫然总是紧绷着弧度,显得有些胆怯而谨慎。
若是让他自己看到了这副样子,大概是不能接受的,聂平予从不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有任何的不得体。
而幸好没人看见,他自己,也并未察觉。
良久,他把手从玻璃窗上移开,慢慢起身,一步一步向床边走过去。
旁边的护工阿姨见状立马来扶他,“哎呦,慢点慢点,你要去哪跟我说嘛,这要是摔了可怎么办?”
聂平予淡淡笑了下,“没事的,阿姨,这里我记住了。”
“怎么总逞强呢?”阿姨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叹道:“这要是摔了,你妈妈又要心疼了。”
聂平予沉默了会,乖顺地点点头,没说话了。
他刚坐到床上,病房门就被推开,方晴和聂谦阳走了进来。
聂谦阳一下就扑到他身上,哀嚎道:“哥哥!我明天就要上学了,我只能陪你一天了。”
聂平予摸摸他的头,笑道:“没事,你不是说放学后会来陪我吗?”
“嗯嗯嗯。”聂谦阳立马点头,“我放学了就立马来陪哥哥!”
聂平予淡笑着,突然又想起来,今天也是荣峥回学校的日子。
他垂下的手臂僵了一瞬,表情变得有些默然。
方晴走过来把聂谦阳拎起来,“阳阳,别压着哥哥,好好坐着。”
她摸摸聂平予的脸,轻声问:“今天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聂平予又笑了下,“感觉挺好的。”
他沉默了会,问道:“妈妈,外婆下葬是明天吗?”
方晴愣了下,应道:“是啊,墓地已经找好了,在南郊那边。”
聂平予又开始沉默,这几天来,他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方晴一看到他这样子就心慌,心突突的跳。
她坐到他身旁,柔声问:“在想什么?和妈妈说说。”
聂平予张了下嘴,可一个字节都没发出来。
他感觉自己越来越迟钝。
明明医生说情况会越来越好的,可他却越发呆滞、沉默,如同一潭彻底死去的水,再泛不起一点波澜。
他总是长久地陷入一种迷离的静默中,很安静,很安静,安静到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又或者揪着一点回忆不肯放。
聂平予突然感到有些慌张,他好像,真的把脑子摔坏了。
他知道现在应该给妈妈一个回答,可他却好像忘了说话,紧张地磕巴了一下后,他说:“我可以去看看外婆吗?”
“这个……”方晴很犹豫,“我去问一下医生好不好?”
聂平予后知后觉地感到抱歉,他不该问的,他又添了很多麻烦。
“没事,妈妈。”他连忙又说:“我不去了。”
可他的神情却让本就动摇的方晴更为心软,“先别急,宝宝,等下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我问问好吗?”
聂平予抿着嘴点点头,嘴里还是说:“不能去就算了,没关系。”
方晴不忍心,可也只能干着急。
她看着他一日比一日安静,那种安静不能说是消沉,但却让她更为担心。
方晴实在不希望他初初明亮起来的灵魂,又随之变得暗淡。
聂谦阳在旁边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笨拙地拉着他的手,问道:“哥哥,你要喝汽水吗?我去给你买。”
聂平予反应了会,不知道是该接受还是该拒绝。
倒是方晴很爽快,“去吧,别买冰的啊。”
她转头看了眼护工阿姨,嘱咐道:“刘姐,那麻烦你带阳阳去楼下一趟了。”
“好嘞。”刘姐答应了一声,牵起阳阳,走出了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聂平予和方晴,方晴看着他,眼睛又不自觉地染上泪。
她缓着声说:“你这衣服看着又宽松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是不是菜不好吃?不好吃也要先吃点,你想吃什么菜就和妈妈说……”
“妈妈。”聂平予把手搭在她手上,打断了她的话。
他淡笑道:“妈妈,我没事。”
方晴正想和他说点什么,病房门被敲响了,主治医生走了进来。
方晴起身打招呼:“王医生。”
王医生点了点头,走到聂平予身边。
聂平予有些麻木,问题日复一日地问,但每天还是这样。
他只能困在这个房间里,吃喝拉撒都要人来照顾,他记不清今天是哪天,也不知道明天要干什么。
他看不见。
他成了一个废物。
最开始那两天他觉得是没关系的,受伤而已,总会好,更何况这么多人照顾他,陪着他,他也不觉得孤单。
可再乐观,无法视物是事实,他只能躺着不动也是事实。
事实确实有点残酷,于是那点乐观也就开始变得麻木。
每日的例行检查很快就结束,聂平予又开启了他毫无进展的一天。
但今天稍微有点不一样,因为方晴在向医生询问他能不能出去。
两人去了隔壁的房间。
聂平予没由来的有些焦急,他缓慢地摸索着走下床,一小步一小步地挪着。
他听到他们并没关门,只是把门虚掩着。
这些天他没事就让聂谦阳扶着他在房间里摸索,聂平予觉得自己应该是能找到他们在哪个位置的。
因为眼睛看不见,他的听力比往日好上许多,不知道他磨蹭了多久,隔壁的话语越来越清晰。
“……但手术的事还是尽早比较好……”
他倏地顿住,向前摸索的手臂像是被灌了铁,重得让他心脏都开始乱起来。
聂平予不管不顾地向前迈了一大步,慌乱的情绪让他身体也有些不稳,他的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了几下,堪堪稳住。
房间里的交谈也进入焦灼状态。
王医生:“你也看到了,他现在的情况真的很不好,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什么都不告诉他,未尝是个好办法。”
方晴严令拒绝:“绝对不行!我儿子是个什么样的性格我清楚,绝不能让他知道!”
王医生也有些激动:“可是手术已经迫在眉睫了,难道要让他什么都不知道就上手术台吗?”
房间里静了很久,方晴疲惫地撑着额头,“王医生,我明白你的意思。”
“可我是他的妈妈。”
她眼里的痛苦不比谁少半点,言语恳切:“我知道我的孩子是一个怎样骄傲的性格,如果告诉他一切,他会接受不了的。”
年轻华贵的妇人表现得格外卑谦,只是希望为她的孩子多争取几天未知的光明。
“王医生,请理解一个母亲惶恐的自私,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