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那我会很高兴
聂平予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都随着他变得安静、冷寂。
房间里的谈话还在继续。
良久,王医生点了下头,“我明白,只是病人的心理状况也是一定要注意的部分,如果……”
他没说完,其实没有如果,因为并不会有什么好时机。
王医生长叹一口气,“外出时间不要过长,他最需要的还是静养。”
“另外。”他还是坚持说:“如果有合适的时机的话,还是告诉他吧,总归是瞒不住的。”
“时间拖得越长,他的心理状况只会越差。”
方晴已无力再去解释什么,疲惫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揉了下眉心,打起精神问:“那王医生,手术的方案出来了吗?最好的恢复情况是怎样?”
“我们专家组已经讨论了很多情况。”他说:“还是一致决定尽快做手术比较好。”
他正色道:“神经受损的治疗是很讲究时效性的,宜早不宜晚,越拖风险也越大。”
这种话方晴不知道听了多少,她理了下头发,“那恢复情况最好的预设是怎样?还是不能……”
王医生推了推眼睛,为难说道:“神经受损是不可逆的。”
“虽然他的情况可以通过手术获得有效改善,但想完全治好,基本不可能了。”
方晴闭上眼睛,满脸倦容。
“但恢复得好的话,还是可以正常视物的。”王医生也有些不忍,“只是,可能情况会有些反复,所以身边最好不要长时间离人。”
方晴苦笑道:“王医生,就不要说的那么好听了,意思是就算恢复了,他也可能随时随地看不见是吧。”
王医生声音低了点,“有些后遗症是没法避免的。”
方晴扶额摆摆手,“我知道了,麻烦王医生了。”
王医生欠了欠身,“那我就先出去了。”
门外的聂平予听到这一句话,凝滞的神经猛然颤了一下,随即转身就想走。
可这次他没那么幸运,晃晃荡荡没走两步,就撞到柜子上,紧接着噼里啪啦一顿响。
“小予!”
房内的两人闻言立马走出来,聂平予扶着柜子,很是无措。
他竭力挤出一个笑容,不知道对着什么方向,“没事,没事……”
方晴担忧地赶忙去扶他,“怎么下床了?是要去上厕所吗?”
他站的位置离两人交谈的房间有一定距离,方晴第一时间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聂平予直起身体,很缓很缓地摇了下头,然后推开了她的手。
他慢慢地摸着手边的器具,找准方位,一小步一小步向床边走去。
聂平予的表情很平静,仿佛连刚刚那一瞬间的无措也只是方晴的错觉。
他永远是那样一副淡淡的样子,永远都是。
聂平予回到床上后,淡笑着问方晴:“妈妈,那我明天能去看外婆吗?”
方晴总觉得哪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她应道:“当然,但是不能出去太久。”
聂平予开心地笑了下,“好的。”
两人没说几句,聂谦阳就兴致冲冲地进来了。
“哥哥!我给你买了很多汽水!”
小家伙又一股劲撞进了他哥怀里,“哥哥,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聂平予摸摸他的头,“都行。”
“那你喝桃子味的吧!我喜欢喝这个味道的。”
聂平予笑着答应:“好。”
聂谦阳立马拿过瓶子给他拧开,递到他手里,“哥哥,你快喝!喝了就会很开心的。”
聂平予紧攥着手里的瓶子,瓶身不冰,是常温的,可他却需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控制自己的手不抖。
他仰头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蜜桃味,是小孩喜欢的味道。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可惜了,他已经不是小孩了。
“哥哥!好喝吗?”
聂平予笑了一声,很积极地反馈给他,“好喝,很好喝。”
聂谦阳爬上床,窝在他怀里,“嘿嘿,我就说喝了汽水就会开心的。”
方晴看到聂平予带着淡笑的神色,终于放松下来,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笑。
忽然,旁边电话铃声响了。
聂谦阳立马坐起来帮他哥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大声说:“哥哥!是荣峥哥哥的电话,我帮你接!”
聂谦阳正打算按下通话键,手里的手机一把被人打落。
聂平予脸色有些僵硬:“不要接。”
聂谦阳以为他没清听是谁,又从床上捡起还在响的手机,告诉他:“哥哥,是荣峥哥哥的电话。”
“我知道!”聂平予有点急躁,“我说不要接。”
聂谦阳看着面前突然变脸的人,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害怕。
“哥哥,你怎么了?”他还是凑上去,“你不是最喜欢和荣峥哥哥打电话了吗?”
聂平予坐在那里没出声,嘴角抿的死紧,每一根神经都在等着那通电话自行挂断。
不过数秒,电话声就没了,聂平予缓了口气,可随即铃声又响起来。
聂谦阳转头看了眼方晴,接着不怕死地把手机递到他手边,“哥哥,他又打过来了。”
聂平予静坐在那里,电话铃声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耳膜,让他没办法再装傻。
一切都是真的。
聂谦阳不敢接,但又想问:“哥哥,为什么不接荣峥哥哥的电话?你和他打电话的时候不是会很开心吗?”
聂平予再一次说:“不要接。”
聂谦阳在这件事莫名有点轴,又喊了声:“哥哥……”
谁知他刚一出声,聂平予拿过手边的手机,狠狠往旁边一砸。
“砰”的一声巨响,手机瞬间失了声音。
他绷着脸,脸色更苍白了,“我说,不要接。”
房间里另外三人都被震得说不出话,聂谦阳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哥哥,对不起……”
方晴这才明白刚刚的不对劲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让护工带着聂谦阳去隔壁房间,自己在床边坐了下来。
两人都没说话,方晴静静看着他从紧绷到漠然,又变成了那副淡淡的样子。
她突然觉得,哪怕她是他的母亲,也不能说有多了解他。
如今的聂平予性格到底如何,喜好是怎样,她都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长成了她骄傲的样子,她却再看不透他骄傲面具下的底色。
方晴没问他是不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她没必要到这时候还要逼着他来演戏。
她小心翼翼拉过聂平予的手,温声问:“宝宝,你心里那个人,是小峥吗?”
聂平予肉眼可见地浑身僵硬,他无措地张了下嘴,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晴赶紧拍拍他,“别怕,妈妈不是来怪你的。”
她摸摸他冰凉的脸,双手捧着搓了下,笑道:“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最喜欢这样揉你了,那时候你会对着我笑,真的非常可爱。”
聂平予在发愣,他呆滞地被方晴乖乖捧着,什么反应也没有。
“我总是在想,要把你培养成一个怎样的孩子呢?”
“我那时觉得,我的孩子总不能比别人差吧。”
“于是你有上不完的培训课,比不完的赛,没有尽头的训练,满满当当的假期。”
方晴笑叹道:“我总是很少去回忆以前,也就没发现,我昏了头的那几年,竟也把我的孩子困住了。”
聂平予微低着头,神情有些紧张。
“是我错了。”方晴苦涩地笑了一声,“是我忘了初心,我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明明不是那么想的。”
她的头抵住他的肩膀,轻声说:“你爸爸把你抱给我看的时候,我在想,天哪,这就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吗?他好可爱啊。”
“那一刻,我成为了一个母亲,我感到我的心脏、灵魂,都因为另一个小生命的出现而变得盈满。”
“我在此后的所有岁月里,都是如此享受这个身份。”
方晴抱住他,聂平予歪过头靠在她的肩上,身体些微的颤抖。
方晴微微一笑,“但妈妈现在好好反省啦,我生了你,就只是想好好爱你。”
她轻轻抚过他的脊背,像抚过一节尚且青涩的树节。
那里藏着很多灰暗和困苦,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艰辛,熬过了很多不与人言的日子。
方晴知道如今已经有些晚,但这不代表她就能继续装聋作哑。
哪怕只要能早一天,她都愿意付出她的所有。
“你曾经和我说,你只想要妈妈当你的女伴。”
方晴紧抱着他,轻缓又坚定地说:“那我会很高兴。”
聂平予紧闭着双眼,所有的哽咽都化为无声,只剩下生命鼓鼓地颤动。
“宝宝,如果你能和一个人拥有惺惺相惜的幸福,那我会很高兴。”
“不管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