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人靠什么活着
翌日一大早,聂平予刚撑着身体坐起来,聂谦阳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哥哥,妈妈说今天有点凉,要你穿个外套。”
聂平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今天是外婆下葬的日子。
聂谦阳看着他,话都不敢说大声。
“哥哥,妈妈去楼下有点事,护工阿姨在做早餐。”他磕巴了下,“我、我扶你去洗漱吧。”
聂平予听着他那怯生生的声音,反应了一会,应该是昨天吓着他了。
他招了招手,“阳阳,过来。”
聂谦阳扁了下嘴,磨磨蹭蹭地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他的手,“哥哥……”
“对不起啊。”聂平予把他的手放在手心,紧紧地握住。
“昨天是哥哥不好,不该发脾气的。”
聂谦阳立马红着眼埋在他怀里,声音都带着哭腔,“没事,哥哥……”
聂平予有点无奈,轻轻给他顺着后背。
小孩哭得很起劲,“我、我就是很担心,你不要和荣峥哥哥做朋友了吗?”
聂平予手一顿。
聂谦阳把眼泪鼻涕全都蹭在他身上,抬头看着他,神情似乎是真的很忧愁。
“可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你真的不要他了吗?”
“是他惹你生气了吗?那我、我让他来给你道歉好不好?哥哥你别生他的气了。”
聂平予心脏隐隐一痛,淡笑道:“没有,哥哥没有不要他。”
他摸索着擦去小孩脸上的泪,“不是不喜欢荣峥哥哥吗?怎么突然这么护着他了?”
“我没有……”聂谦阳揉了揉眼睛,“可我知道哥哥喜欢他。”
聂平予心神一颤,可随即又明白过来,他说的喜欢只是喜欢,并不蕴含其他深意。
“哥哥和他在一起玩的时候总是会很开心,我希望哥哥能开心。”
“而且,我没有不喜欢他。”聂谦阳吸了下鼻子,“只要他别再捏我的脸。”
聂平予轻叹了声,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他揉了揉小孩的头,“好,我会和他说的。”
————
簌簌的风声清晰地传进聂平予的耳朵,轻轻浅浅的,偶尔还有鸟鸣。
聂平予稍微放松了点神经,看来还是按妈妈说的,找了个环境不错的地方。
方晴给他拢了拢衣服,情绪不高,“冷吗?”
聂平予坐在轮椅上,笑着摇了摇头,“不冷,挺好的。”
不远处是工人在为下葬做准备工作,聂平予安静听了会,问:“妈妈,外婆在哪?”
方晴愣了下,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乌黑的骨灰盒就递到了她面前。
她伸手接过,缓了口气,将骨灰盒慢慢放到他腿上,轻声道:“很重,小心点。”
聂平予“嗯”了声,用指尖缓缓划过每一个棱角。
骨灰盒确实不轻,沉沉压在他腿上,带着无需用言语表达的重量。
聂平予抚摸得很仔细,他内心没有恐惧,也没有悲痛。
事到如今,他只感到一种长长的,远远的怅惘。
他不知道这种怅惘会不会击倒他,就像此刻,他确实对未来生不出一点信心。
但他也不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痛哭流涕,心如死灰,他知道这样不好。
怀里的老人已经化作了一捧灰,再无法拥抱他,鼓励他,夸奖他。
那短暂而格外美好的时光已经是历史里随风远去的尘沙,大风刮过,纤尘不染。
聂平予知道自己是会永远怀念的,但怀念并不意味着留在原地。
他必须不停不停地走,忍着看不到头的黑暗,熬过模糊嘈杂的喧嚣,走到一个未来。
这个未来不必多么洋溢着希望,只要稍微带点光亮即可。
如果那点光亮还是清晰的,那他会很感激。
以前的年岁他是被人推着走,而以后的岁月,他只能自己来。
但他也没有很害怕。
因为有人在保佑他。
“宝宝。”方晴看着远处的山峦,唤了他一句。
“嗯?”
方晴把手放在他肩上,路过的山风扬起她的衣角,她恍然未觉,只是眺望着远方的山。
她今天没有穿精致的衣裙,只简单套了件风衣,但舞动的发丝间,却莫名多了点潇洒肆意的感觉。
她问道:“你说人靠什么活着?”
不等聂平予回答,她就继续说:“以前我觉得人不能没有钱,人一旦穷,那些信仰啊,操守啊,就通通成了狗屁。”
“所以我死命地读书,毕业后毫不犹豫地留在大城市,挤破脑袋要去大公司。”
“后来,我什么都得到了。”
她轻笑了声:“我也真的以为我什么都能做到。”
聂平予伸手去碰她,“妈妈……”
方晴偏过头,深吸了口气,“其实她真的很懦弱,前半生不敢反抗丈夫,长大了不敢反抗儿子。”
“她给我送东西也是藏着掖着,连电话也不敢多打。”
“她什么都怕。”方晴喃喃重复道,“真的,她什么都怕。”
聂平予拽着她衣角的手慢慢攥紧,突然一点水珠落在他手上,他手背一凉。
聂平予抿了下嘴,问道:“妈妈,下雨了吗?”
方晴仰头抑制住泪水,伸手草率地一抹,语气自然地回道:“没有,天气好着呢。”
聂平予顺着她的衣角拉上她的手,紧紧握住。
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鸟鸣,格外的清脆动听,像是天堂的呼唤。
“靠灯光鼎盛下的相遇。”
“靠每一次相拥而泣。”
“靠一日又一日的清晨与黄昏。”
“靠举杯相贺的每一次重逢。”
他语速越来越快,“靠不肯熄灭的野心,靠灵魂里的颤栗,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聂平予顿了下,缓缓说:“靠视死如归的爱。”
方晴双手插兜,有一瞬间的默然。
成年人的世界太多琐事,那种带着酸涩但格外清晰的沉痛,早已埋进了世俗的大染缸中,日复一日地浸入麻木。
她不会再像二十岁一样去纠结理想、信仰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更不会去问“人靠什么而活”?
但今天她问了,因为她真真切切地感到了疑惑。
拥有一切的自己,依旧在为生活感到不满。
胆怯的母亲,却突然有勇气去放弃生命。
方晴突然觉得,她不敢谈起的爱、勇气、自由、灵魂,原来真的有如此大的深意。
大到能与生命比肩,能与命运为敌。
于是在那一刻,自己完全是自己。
突然,不远处的工人在喊他们,寂静被打破,方晴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呼出口气。
她从聂平予手里拿过骨灰盒,递给旁边的人。
然后,她牵起聂平予,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在周围人似有若无的目光中,两人走得缓慢、郑重,甚至过于端正,而显得有些清高做作。
但方晴这次不在乎,她突然不想在意别人的眼光,不想管别人到底是怎么样的心理。
可怜也好,可笑也好,她都无所谓了。
“宝宝,手机给你修好了,要和小峥打个电话吗?”
聂平予安静了会,依旧说:“不用了。”
方晴很理解,但还是问道:“可你越不说,他不是就越怀疑吗?”
“我就是在等他怀疑。”
他轻叹道:“我没想瞒他,但我自己还开不了这个口。”
聂平予虽然不算脆弱,但也还没坚强到能若无其事地告诉荣峥,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残废。
“我可以慢慢学着接受自己是一个废物,但我无法接受,在他面前我是一个废物。”
“怎么会呢?”方晴心疼道:“会好起来的。”
聂平予拉紧了方晴的手,嘴角溢着笑,很轻很淡,仿佛风一拂过就会消散。
“没关系,我拥有的已经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