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好好为自己活
聂启风到的时候,下葬工作已经接近尾声。
他轻揽过方晴的肩,小声说:“抱歉,我来晚了,公司那边还是……”
方晴淡笑着摇摇头,目光有些虚无。
她平静道:“我等会跟着你回公司。”
聂启风拍拍她的肩,沉声道:“辛苦了。”
方晴点了三根香,弯腰插在墓碑前的香炉里。
袅袅的烟雾模糊了碑上的照片,方晴眼睛一酸,随即直起身。
她把目光放在周边大片大片的枫树林上,如今的枫叶还没有红透,但已有几分热烈之意。
“之前一直说带你去香山看枫树林,这下也去不成了。”
方晴偏头一笑,“不过这地方也不错,我找了挺久,也不算委屈你。”
“算是我最后送你的礼物吧,就别不敢要了,在那边不用将就自己,好好为自己活。”
“我也会好好为自己活。”
天地间一片寂静,无数的魂魄沉静而澎湃地涌动着,聂平予仿佛能听见他们在窃窃低语。
述说着那些长远、波折又怀念的往生。
最后,几人只是郑重地鞠了三躬,就一起离开了那个地方。
临走时,聂平予回头看了一眼,他眼前一片黑暗,但又好像看见了那个格外和蔼的老人。
她带着慈祥的笑,在向他挥手告别。
聂平予突然明白了为何那天外婆会反常地提那么多要求。
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即将死去,所以想圆了最后的遗憾。
不,不是的。
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即将发挥价值,能为爱的人做出最后一点贡献,所以她才有了索取的勇气。
她懦弱无能的一生,什么都不敢做,便也什么都不敢要。
人生中最后的一次请求,也是因为,她会用生命作为代价,以满足自己卑怯的价值感。
聂平予出神了片刻,又继续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脚步上。
外婆的尽头是这片枫树林,但他不是。
他还有一段很长的未知时光,等着他去前行,去跌倒,去等待和收获。
方晴把两个孩子送上车,自己没上去。
她拍拍聂平予的肩,“我和爸爸回公司有点事,你先回去,护工阿姨会在医院门口等你们的。”
说完她又摸摸聂谦阳的头,叮嘱道:“照顾好哥哥,知道吗?”
聂谦阳立马点点头,认真说:“我一定会照顾好哥哥的!”
方晴笑了笑,看了眼聂平予,“那妈妈走了。”
聂平予也对着她的方向笑了笑,神情还算放松自然。
方晴沉默了两秒,最终没再说什么,关上门让司机开车。
车子一开,聂谦阳就朝他挨过来,抱着他的胳膊。
他撒娇道:“哥哥,我留在医院照顾你吧,我天天都照顾你。”
聂平予勾唇笑了笑,“你连饭都不好好吃,怎么照顾我?”
“那我……”聂谦阳有点懊恼,“可是……就是一点都不好吃嘛。”
凭良心讲,在医院的这些天,聂谦阳还是很听话的,但就是吃饭问题让小少爷很不满意。
饭菜还是家里的阿姨做,但顾着聂平予是病人,口味自然就要清淡很多,大多也是滋补类。
聂谦阳最讨厌什么汤汤水水的,头两天还能忍着吃两口,后面简直是一顿一顿哄着吃完的。
可方晴也不惯着他,说好是哥哥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不然就老老实实回家,不要在医院添乱。
聂谦阳没办法,只能每顿饭都喝一肚子的汤汤水水。
聂平予提议道:“那你回家不就行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聂谦阳支支吾吾半天,说:“可是假期结束了……”
“哦。”聂平予了然,“所以并不是真的想照顾我,只是不想去上学对吧?”
“才不是!”聂谦阳拒不承认这个说法,磕巴了下,“我、我是不想去上学,但我是真的想照顾你的!”
“好了。”聂平予说:“我知道你想照顾我,但是书也是要读的。”
他摸摸小孩的头,劝慰道:“你好好去学校上课,我就在医院等你放学,好吗?”
聂谦阳又扁着嘴埋进他怀里,“好吧。”
他像小狗似的拱了拱,说:“我给你带我们学校门口卖的爆米花,超好吃的!”
聂平予笑笑:“好。”
半个小时后,他们回到了医院,一下车,刘姨就赶紧过来扶他。
“哎呦,慢点慢点,有没有哪不舒服啊?咱们赶紧回病房吧。”
但没想到一向听之任之的聂平予这次摇了摇头,“刘姨,我想在下面走走可以吗?”
刘姨顿了下,没立刻答应。
面前的人换掉了病号服,穿着一身很简单的白T黑裤,瘦削的身体有点单薄,但依旧笔挺。
哪怕头上还绑着绷带,也丝毫没有垂首之意,还是稳稳当当地目视前方。
今日的阳光很好,照亮了他的一边侧脸,过于苍白的脸上总算是有了一点暖意。
刘姨很犹豫,因为她总觉得自己没办法替这个孩子做什么决定。
除了在日常料理上,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照顾他。
聂平予很安静地在等她的回答,但聂谦阳有点等不及了。
他拉着聂平予的手,“刘姨,就让我哥哥在下面玩一玩吧,天天在房间都要闷死了。”
他有理有据:“病人是要晒太阳的,医生都这么说。”
说完他牵着聂平予的手就往前走,刘姨没办法,就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聂谦阳很乐意领着聂平予散步,并且会贴心地配上解说。
“哥哥,我们现在走在一条鹅卵石小路上,旁边是草地。”
“我们前面是广场,有很多人在散步。”
“左边是一个湖,湖里有天鹅,岸边有人在钓鱼。”
他小嘴说个不停,看到什么就说什么,聂平予轻轻应和着,随着他一路缓缓前行。
秋日的阳光少了几分燥热,迎着风,聂平予吞吐着呼吸,有种恍如隔世的放松。
“诶,哥哥,这里有人卖书诶!”
聂谦阳话音落地的同时,另一道有些上了年纪的声音也响亮出现在他耳边:“什么卖书?我这是在晒书!”
聂平予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立马试探着开口:“抱歉,我弟弟没有其他意思。”
龙荐松本来是低着头在摆弄他那堆书,听到这话,才抬起头来。
面前的年轻人背着光,表情他看不清,但他看得见那眼睛是绑着绷带的。
“嘿呦。”他连忙道:“我没生气,我就是嗓门大了点。”
聂平予松了口气,对着他点了点头,“爷爷,打扰了。”
说完他就让聂谦阳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龙荐松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是他那句“爷爷”确实喊得诚恳,还是刚才那点微不足道的歉意,龙荐松叫住了他。
“诶,别走啊,来坐坐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