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不追他了
聂平予在原地愣了两秒,还是没有拒绝,身体转了个方向。
龙荐松见状,立马上去扶他。
“来,慢点,坐这坐这。”
聂平予坐好后,伸手摸了摸,觉得自己应该是坐在一堆一堆摞起来的东西上。
刚刚他说他在晒书,莫非……
聂平予撑着书堆想站起来,“爷爷,我还是……”
“没事没事。”龙荐松又把他压回去,“就一堆旧书,坐两下又不会坏。”
聂谦阳看看四周,也没地坐,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已经铺好的书上。
“嘿,你这小崽子。”龙荐松无奈地看着他,“我刚铺好的书。”
聂谦阳学他,理直气壮道:“坐两下又不会坏!”
龙荐松看着他仰着的傲娇小脸,又看看旁边安静的聂平予,笑道:“你们这兄弟俩真是有意思。”
旁边的刘姨看了又看,还是担心,走过去和他说:“小予,咱还是回去吧,这里都是陌生人,你又看不见……”
龙荐松不高兴了,“我还能吃了他还是咋的,我这一大把年纪了,能把他怎么着啊?”
刘姨一噎,张口就想说点什么,但又不好在聂平予面前和人吵起来。
聂平予连忙向前面伸手,“刘姨,我就再坐一会好吗?就一会。”
刘姨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好吧,我就在那边,有事就叫我。”
聂平予立马笑着点点头,“谢谢刘姨。”
刘姨看着他的模样,又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就走了。
龙荐松只是觉得这个孩子确实有意思,但要真让他和他聊天,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看着面前的一摊书,平常地开口问道:“你看书吗?看啥书啊?我送你两本呗。”
聂平予有点无奈似的,“爷爷,我眼睛……”
龙荐松“害”了声,“这算个啥,让人给你念不就完了。”
“就让你弟给你念。”龙荐松看向聂谦阳,“小崽子,认识字……你在看啥呢?”
聂谦阳正出神地看着那边钓鱼的人,闻言转过头来,“干嘛?”
龙荐松点了点他的额头,批评道:“你这眼睛都在看哪呢?等会你哥让人拐走了你都不知道。”
聂谦阳不服,“我本来在领着哥哥散步,明明就是你把我哥哥拉到这里的!”
聂平予听得一知半解,他向前招了招手,聂谦阳立马来牵他。
“阳阳。”聂平予喊了他一声,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聂谦阳有点羞愧,但还是告诉他,“在看那边的人钓鱼。”
聂平予“哦”了声,“这样啊……”
“对不起,哥哥。”小孩立马道歉,“我不看了,我会认真陪着你的。”
“没事没事。”聂平予拍拍他的手,微笑道:“我不是在怪你。”
“那你去看吧,等会来接我就行。”
聂谦阳傻眼,“啊?”
“去吧。”聂平予没多说,“看二十分钟记得来接我。”
聂谦阳本来觉得自己没做好,但他这么一说,好像自己还是很被需要的。
旁边的龙荐松也说:“去吧,我帮你看着你哥。”
聂谦阳犹豫了两秒,随即无比坚定地点点头:“哥哥,我二十分钟肯定回来。”
聂平予坐在那里,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聂谦阳突然冲过来抱了他一下,然后哒哒哒地跑远了。
龙荐松看着不远处的小孩,爽朗地笑了两声,“挺傲娇一小孩,在你面前倒听话。”
聂平予笑了一下,“还算好,只是有点小脾气,平时都挺听话的。”
龙荐松笑了笑,又摆弄着地上的书。
聂平予就那么坐在那里,安静、自若,龙荐松心里又开始发奇,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他越看越稀罕。
他在这医院待了很多年了,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
绝望的,淡定的,疯狂的,杞人忧天的,还有想提前死的。
龙荐松也见过像他这样平静的,但像年纪这么小就能如此静默地看待生命的意外和残缺的孩子,他确实见得少。
他看着地上的光影,问道:“多大了?还在上学吧?”
“快二十了,刚上大一。”
龙荐松转头看着他平静的面色,终究还是问:“这眼睛,是咋了,能治好吗?”
聂平予回答得淡定:“摔到后脑勺了,医生说没办法完全治好。”
龙荐松僵着脸,说道:“不能完全治好,说明还是有恢复空间的,好好治,肯定会比现在强。”
聂平予扬起嘴角,温声道:“我也是这样觉得。”
两人良久没再说话。
日头渐渐升起来了,广场上的地砖都在阳光的照射下隐隐散发着热度。
周围散步的人越发的少,不知不觉间,世界异常地安静。
“热不热?咱俩往后面退点,后面是树荫。”
龙荐松拉着他往后面走了几步,扶他坐到长椅上。
聂平予礼貌道谢:“谢谢爷爷。”
“哎呦,这有啥的。”龙荐松有些无奈,“不用不用。”
树荫下着实凉快不少,聂平予安静地面向前方,路过的风偶尔吹起他的额发和衣角,一身的宁然和冷冽。
不远处突然响起几句争吵,龙荐松转头一看,是刚刚陪着他的那个护工在打电话。
“你读个大学一个月给你三千还不够……你在学校是干什么……”
“我拼死拼活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去学校挥霍的……我这么拼命赚钱是为了谁……”
龙荐松挑了下眉,没太在意,千篇一律训孩子的话罢了。
可听着听着,那人的话陡然一转。
“你现在的生活还不好吗?我都说了,我给你攒了不少钱,你以后只要大学毕业了找个不错的工作,娶媳妇买房子都不用你操心,我给你出钱。”
“你这样健健康康,吃穿不愁的还在抱怨什么,你是没看我照顾的那个孩子,跟你一样大,家里特别有钱,长得也周正,结果呢,眼睛看不见了。”
说到这那边停了一下,也许是电话那边没抱怨了,她的声音也低了不少。
“哎呦,那孩子是真的特别优秀……人也特别有礼貌,哪像你……”
“我都真的担心,他以后可怎么办啊……难道天天保姆看着啊……”
“以后娶媳妇可怎么办哦……身边都不能离人的……哪个姑娘能这么……”
龙荐松大声咳嗽了两声,后面那句“这不是一天两天,可是一辈子啊”就隐没在咳嗽声中,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他转过头去看聂平予,但聂平予神情丝毫未变,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在意。
他嘴边划过“这护工挺操心”,又咽下“别听那些,会好起来”,最终顿了又顿,说:“来,孩子,我给你念诗吧。”
聂平予转向他,“嗯?”
龙荐松揽过他的肩,笑道:“别看我一把年纪了,其实我是个文化人,写过不少书呢。”
“我夫人啊,最喜欢我给她念诗了,我有空的时候,就会乱七八糟写点。”
不等聂平予说话,他就从面前那堆书里找出来一本。
书的翻页声哗啦啦响起,“我翻翻啊,我看哪首写得最好。”
“来了昂,就这首。”
龙荐松清了清嗓子,苍老而沉缓的声音在聂平予耳边慢慢吞吐着词句。
我有一个年轻的夜晚
人群在星空下围火而舞
苍原站在太阳之上
为自由留出挥霍的场地
而月亮在沉默
细数白昼的喧嚣和路过
没有人去在意一颗星子
如同无人问候一份老去的灵魂
老人念得很缓,很慢,沉沉的吟诵声混在风声里,一字一字地敲着聂平予的耳膜。
诗里是时间的遗憾,是老去的岁月,是不再年轻的灵魂和梦想。
聂平予尚且无法共情,但他还是觉得安宁,那种久经风霜、尘土满身的安宁。
龙荐松拍拍他的肩膀,用刚才那种念诗的语气说:“孩子,你还很年轻,未来还很长很长,一切还没有到尽头。”
聂平予沉默半晌,又说:“谢谢爷爷。”
突然,他兜里的手机响了,聂平予顿了下,摸索着拿出来。
他把手机递给身边的人,问道:“爷爷,是谁打过来的?”
龙荐松看了一眼他莫名紧张的神色,看着手机念道:“周时祺。”
面前的人明显松了口气,慢慢摸着手机的边缘,然后准确地按在了屏幕下方的绿键上。
“喂,平予。”那边确实是周时祺。
聂平予嗯了一声。
周时祺略微惊奇:“我怎么一下就打通了,阿峥说他怎么打你的电话都打不通。”
聂平予顿了下,说:“因为我不想接。”
那边静了好一会,才试探出声:“怎么了?你们不是好好的吗?”
话音刚落,一个小东西突然从天而降,落在聂平予腿上。
聂平予伸手去摸,小小方方的,有棱边,应该是某种植物的果子。
他将那一串小东西握在手心,说:“我做了个决定。”
“我不追他了。”
他的语气很平常,以致周时祺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聂平予更直白地说了一遍:“我说,我放弃了,不打算追他了。”
那边周时祺终于沉下了声音:“你在哪?我们聊聊。”
聂平予没瞒他,“第三人民医院。”
周时祺隐隐约约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立马说:“我现在去请假,下午就来。”
聂平予微仰着头,“行,你一个人来,人多了会很吵。”
电话很快被挂断,聂平予慢了两秒,又把手机放回兜里。
龙荐松慢吞吞开口:“孩子,没必要这么……”
“可是爷爷”,聂平予握紧了手里的小东西,“没有人该来负责我的一生,也没有人应该被我捆绑。”
“我对于我的家人来说已是不幸,至于其他人……”他顿了下,悲怆一笑,“就没必要了吧。”
不远处的聂谦阳按时回来了,奔跑着大喊:“哥哥!我回来啦!”
聂平予撑着椅子起身,突然把手里的东西给他看,问道:“爷爷,这是什么?”
龙荐松心里不好受,看着那几颗淡红色的小东西,轻声说道:“是栾树的果实,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