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让我回来吧
下午一点十三分,周时祺跟着刘姨到了病房门口。
刘姨看着面前这个冷着脸的年轻人,迟疑地轻声道:“就是这间病房。”
周时祺看着那间房门,很想问一句他怎么了,但内心强烈的不安感又让他喉咙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
其实他心里无比清楚,如果不是毁灭性的大事,聂平予绝对不会说出那句话。
因为他曾经那样坚定地发过誓,他要一条道走到黑。
周时祺缓慢而沉重地做着深呼吸,片刻后伸手敲了几下门,大声道:“我来了。”
他一刻没犹豫,转着门把手就开了门,紧着脚步走了进去。
进去后是一条很长的过道,他没看见人。
周时祺一步一步地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走到尽头,一抬眼,聂平予就坐在宽大的病床上。
明明才一个星期没见,周时祺却觉得他变了许多。
他变得单薄、静默,原本深邃的眼睛被遮住,浑身就只剩下了冷冽。
蓦然,聂平予冲他笑了一下,“来了。”
他身上那股冷冽猛地被冲散,周时祺悬着的心稍稍安宁了点。
可也再不似从前。
周时祺不错目地看着他的眼睛,连呼吸都放轻,哑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聂平予答道:“那天我提前走,是因为我要去见我外婆。”
他顿了下,接着说:“我去没多久,外婆服药自尽了,然后我和他们起了争执,我不小心摔到了后脑勺,眼睛看不见了。”
他寥寥几句说完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语气平静得可怕,周时祺一时分辨不出他是真的心智坚强,还是已经心如死灰。
他走到病床前坐下,轻声问:“那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聂平予沉默的时间长了点,还是那副语气:“医生说没法完全治好。”
周时祺没再问,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皱着眉心,手不自觉地摸了下口袋的手机,低垂着头不知该从哪说起。
倒是聂平予神态很放松,叹道:“别可怜我,行吗?”
“我让你一个人来,也是觉得你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不至于为这点事要死要活的。”
“我就怕黎歌和清乐知道了会哭,那我也很头疼。”
周时祺不知所谓地笑了一声,“你倒是心态不错,还有心情开玩笑。”
聂平予摸索着靠在床头,漫不经心地应道:“已经这样了,看着过呗。”
“那阿峥呢?”
“嗯?”
周时祺看着他,问道:“你考虑到了所有人,有想过阿峥知道后会怎么样吗?”
聂平予嘴角平静的弧度终于变得僵硬,良久,他说道:“我不是说我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他自嘲地笑笑:“不管他怎么样,过了那个劲就好了,总不至于因为可怜我,就要守着我一辈子吧。”
“周时祺,咱也不小了,说点实际的吧。”
“可实际就是,他已经喜欢上你了。”
周时祺也不退让,重复道:“聂平予,已经晚了,他喜欢上你了。”
聂平予彻底沉下了脸,咬牙道:“我说了,不需要你们可怜我,听不懂吗?!”
“什么喜欢?!哪来的喜欢?!”
他像是被激怒了,语气格外激动:“他现在说个屁的喜欢?!我不需要!你明白吗?我不需要!”
“他好好去过自己的生活,我不需要他来可怜我!”
聂平予口不择言,怒吼道:“我根本不想看见他!”
周时祺沉默地捂住自己眼睛,悲痛的酸涩不停地刺激着眼眶,直到溢出泪水。
他无声揩去那点湿意,手掌沉沉放在他肩上,轻声道:“我明白,我明白。”
愤怒的无助还在胸腔内激荡,聂平予咽下喉咙里的干涩,身体轻微地颤抖。
他抖着嘴唇,“就这样吧,行吗?我只想这样。”
周时祺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哑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看着窗外的艳阳,声音很轻:“我当初在安城的时候,也是想着要变得优秀一点,更好一点,这样才有资格去见她。”
“那几年里,我很努力地向上挣扎,生怕有任何退步,就困在那里出不来了,也就没办法再出现在她面前。”
聂平予:“那你应该知道……”
“但是”,周时祺话锋一转,“不是我找到她后才等来了那场重逢。 ”
“是她主动回到了我身边。 ”
聂平予嘴角绷得很紧,似乎不愿意再交流了。
周时祺起身,坐到床沿边,声音更沉,也更恳切。
“我知道你有很多顾虑,你怕拖累他,怕他只是因为责任心,怕他以后会厌烦。”
“你怕你们太年轻,没办法挨过未来那么多年的琐碎和困苦。”
聂平予对着前方,声音轻的像雾,“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周时祺很淡地笑了一下,“如果是在以前,我确实也说不出这种话,但现在,我有点相信了——”
他微垂着头,缓缓道:“爱是有魔力的。”
聂平予闻言冷冷一笑,“周时祺,你今天怎么回事?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当说客的?”
周时祺揉了揉眉心,偏过头无奈地笑了下,“我真是……”
他呼出口气,说道:“你们还没开始,你就已经选择了不相信他,这对阿峥也不太公平吧。”
这话一出,聂平予刚下去的怒火又上来了。
“你他妈跟我讲公平?!”
“我外婆死的时候我去和谁讲公平?!我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我要公平了吗?!”
“我抱怨过凭什么是我了吗?我怨过谁吗?我欠了谁的吗?!”
他苍白的脸染上了愠色,明明生气到这种程度,可因为眼睛看不见,连大动作都不敢有,只能那么愤怒又无助地坐床上。
周时祺瞬间特别懊恼,他连忙扶住他,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聂平予脱力地靠在他身上,喃喃道:“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能怎么办呢?”
周时祺沉默地扶着他的肩,突然掏出兜里的手机,叹道:“阿峥,你自己说吧。”
聂平予一僵,立马攥紧了他的手臂,“……什么意思?”
周时祺没出声,把手机放在了他耳边。
电话那边没说话,只有细微的嘈杂声,聂平予什么都听不出来。
好半晌,荣峥才出声,不算太悲伤,甚至是带着笑的,仿佛希望他不要介意,也别生气。
他嗓音有些哑:“阿予,我在车上了,再等等我好吗?”
“不要回来!”聂平予紧攥着周时祺的手,声音近乎冷漠,“我不想看见你。”
“好,那我偷偷看行吗?不会让你看见我的。”
周时祺感觉到手下的肩膀在发抖,他缓了口气,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聂平予笑了一声,随即就哽咽到发不出声音。
周时祺看了眼他眼睛上的绷带,已经湿透了。
“我看不见你……我已经看不见你了。”
无论你在哪,是在千里之外,还是在我面前,我都无法再看清你的脸。
所以,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没关系。”荣峥看着窗外急速掠过的景色,越发的模糊,“你可以摸我,可以抱我,不是都说触觉才是最真实的吗?”
他缩在座位上,不让别人看见他的脸,小声对电话里说:“阿予,让我回来吧。”
“我真的,特别特别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