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但我这里看得见
动手术那天荣峥没回来,但病房里依旧热闹得很。
许黎歌、谢清乐团团围在他身边,把他当保护动物一样看来看去,声音里多有哽咽,但也在尽力说着体贴话,不让聂平予忧心。
聂平予倒显得很平静,他有些无奈地喊了声周时祺:“都说了不用来,你非得惹得她们哭是不是?”
“这可不怪我。”周时祺顿了下,笑着说:“是阿峥拜托我们来的。”
周时祺拍拍他的肩,“行了,我们假都请了,别一副不欢迎我们的样子行么?”
聂平予失笑:“我哪是……”
“不是那就开心点。”周时祺说:“我们来陪你,那是我们心甘情愿的事,不用你有什么负担。”
“要是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连个影子都没有,你才该怪我们。”
谢清乐眼睛微红,平时乐观活泼的开心果这下也不敢随便出声。
她扁着嘴,声音委屈:“是啊,这么多天了,到手术的时候我才知道,聂平予,你真的让我很寒心。”
许黎歌看着他也欲言又止。
聂平予对这俩姑娘的眼泪比对荣峥都要束手无策,他无措地摩挲了下手指,“抱歉,是我错了。”
“先别哭行吗?”聂平予眨了眨眼睛,十足的歉意,“你们要是哭,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哄。”
周时祺揽了下许黎歌的肩,笑道:“他只会哄阿峥,不会哄你们。”
谢清乐和许黎歌齐齐笑了出来。
周时祺扬了下眉,又说:“阿峥这几天都没讨着好呢,就别为难咱们冷漠大少爷了。”
聂平予也笑了,“冷漠大少爷是谁想出来的?”
周时祺果断出卖:“阿峥啊。”
聂平予眯了下眼,“你收他钱了是不是?三句不离他,念经都不带这么念的。”
周时祺装模作样地叹了声气:“人家远在异乡,还天天提心吊胆的,就求我帮他刷刷存在感,我哪能拒绝?”
越说他笑意越浓,“你说是吧?”
聂平予淡笑着,没接他的话。
“说来,”谢清乐吸了吸鼻子,“阿峥他可能还真去念经了。”
聂平予一愣,“嗯?”
这下大家都很有话说了,一直没出声的许黎歌立马说:“他昨天发了个朋友圈,说是到哪个寺庙去住一晚。”
谢清乐接道:“他把调休都骂了千百遍了,说今天就一节课,偏偏在下午,就算回来也是晚上了。”
周时祺轻哼了声:“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这么老实了,找个人代节课不就行了。”
聂平予安静地听他们说着,眼睛很有频率地一眨一眨,看不太出是在想什么。
好半晌,他轻声开口问:“那个,寺庙是……”
许黎歌心领神会地笑了下,说:“去给你诚心求佛呗,也不知道他怎么进去的,估计捐了不少香火。”
聂平予又是良久没开口。
突然,谁的电话铃声响了,婉转的音乐声没响多久,面前的三个人都在笑。
谢清乐拿着手机凑过来,“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电话一接通,荣峥的声音就迫不及待传出来:“清乐,你们在医院没,把手机给阿予。”
“在呢在呢。”谢清乐颇为无奈,“手机已经给他了。”
“阿予。”荣峥立马换了种语气,“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害怕吗?”
谢清乐不轻不重地咳了声,拉着许黎歌去了沙发边,还特意提高了声音:“走走走,听不得听不得。”
荣峥自然听见了,停了下,继续说:“阿予,方姨和我说是下午手术,你、你紧不紧张啊?”
聂平予拿着手机,淡淡道:“没你紧张。”
“我……”荣峥听出了他的调侃,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我是很紧张。”
聂平予:“你去寺庙了?”
“啊,对啊。”荣峥笑道:“我去求了两支签,你猜怎么样?”
聂平予慢慢摩挲着手指,“怎样?”
“吉利的很呐!”荣峥夸张地喊了声,“都是逢凶化吉的好兆头。”
聂平予微微扬了下嘴角,“求的什么?”
“一支求你,另一支……”荣峥嘻嘻笑:“求我和你。”
聂平予沉默了会,没说任何扫兴或反驳的话,连声音都温柔了不少:“好。”
这一声轻而温的肯定,莫名让荣峥觉得鼻酸。
他坐在回学校的车上,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第一次觉得这个地方一点都不自由。
这里离家很远,没有人能管他,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但他感觉不到自由了。
也是在这一刻,荣峥突然明白,自由的前提原来是安宁。
只有聂平予也在这个城市的时候,他才能称得上自由。
荣峥要拥有聂平予,才会是自由肆意的荣峥。
中午四人一起吃了个饭,饭后聂平予按习惯睡了个午觉。
半梦半醒中,馥郁的桂花香钻进他的鼻尖,把他的梦都染香了。
他皱了皱眉,有点不敢相信地睁开眼睛。
聂平予张了张嘴,却又不敢出声,面上的期待和挣扎一目了然。
周时祺叹了口气,轻声道:“他说让我给你折一枝桂花。”
聂平予脸上的情绪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哑着声音伸出手,“给我吧。”
周时祺把桂枝放在他手心,聂平予小心地放在鼻尖闻了闻,独特的清香立马盈满肺腑。
还是一样的味道。
聂平予闭着眼,沉默地深吸了几口,突然问:“要手术了吗?”
“还不急。”周时祺也没什么能说的,“你先准备准备。”
聂平予将那些花全部摘下来,揉碎在手心,平静道:“那你去他们说,我准备好了。”
他紧攥着浆糊一样的桂花,香味被揉碎、弄散,凝结成比思念更浓稠的等待。
手术定在半个小时后。
聂平予获得了很多人的祝福和拥抱。
家人、朋友,都给予了他最大的支持和陪伴,他很幸福、很安心地进入了手术室。
还有荣峥,他的爱人也为他送来了希望和一枝折桂。
聂平予在进入手术室的最后一刻,抬起手闻了闻手上残留的桂花香,随即扬起嘴角,闭上了眼睛。
外婆,我在此刻,真的相信我以后会好好活着。
祝您在那边安乐幸福,也祝我此劫逢凶化吉,终得圆满。
晚上八点,一道年轻的身影踩着焦急的脚步,硬生生停在病房门前。
荣峥一头的汗,紧张地问面前的方晴:“方姨,她们都告诉我手术成功了,是成功了吧?一切都顺利吗?”
“很成功。”方晴笑着把他拉着坐下,擦了把他头上的汗。
“别担心,一切都很顺利。”方晴笑看着他,“倒是你啊,这种天出这么多汗,风一吹很容易着凉的。”
荣峥笑得傻,“没事没事,我身体好。”
“那阿予现在怎么样了?”
方晴:“还在睡呢,麻醉还没过,医生说可能快醒了。”
荣峥坐不住,“我能进去看看吗?”
方晴无奈:“先别急,你先去洗个澡,醒了我告诉你。”
荣峥挠挠头,只会笑:“好吧。”
十五分钟后,他一身爽利地坐在病床前,聂平予还没醒。
荣峥握着他的手,脸趴在床边,安静地等着。
等了一会他又笑了,开始小声絮叨:“果然捐点香火是正确的,那和尚就不会说不好的话了。”
“家里好冷清啊,我一个人住真的很孤单,老是睡不着。”
“我去那个寺庙住了一晚,本来我也睡不着,但不是说抄那个经书有用吗?然后我抄着抄着就睡着了。”
“那个庙里的面还挺好吃的,等你好了我们就去还愿,带你去尝一次。”
荣峥直起腰,撑着脸看着他,聂平予戴着呼吸面罩,面容很平静。
荣峥看着看着又笑了,心里的大石头已经轻了很多,现在每一步都是顺顺当当的,未来也定是一片光明。
他站起身,半俯下身凑到他面前,小声念道:“快醒来吧,未来男朋友。”
话音还未落荣峥脸先红了一半,他做坏事的快感还没得及品味,面前的人还真睁开了眼睛。
“阿予!你……”荣峥脸彻底红了,“你耍我?!”
聂平予还是看不见,但他那双眼睛却不再承载半点悲哀,眼角微弯,只看弧度就足够让人心动。
他一只手扯下呼吸面罩,另一只手向他的方向伸出。
荣峥紧抿着唇,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他紧张地问:“你能看得见了吗?”
聂平予摇摇头,又缓缓按在自己心口,哑声说:“但我这里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