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很喜欢你,不用改变
最终荣峥还是老老实实去洗了个澡,他飞快出来,聂平予正靠在床上发呆。
聂平予手里拿着手机,但什么也没干,只是反复地翻来翻去。
他出神得很认真,眼睛都没动一下,只是郑重其事的表情让荣峥一时没出声。
而聂平予也好像不知道荣峥出来了,从开始到现在神情就没变过。
荣峥也就站在那里没动,安静地注视着他。
突然,一阵熟悉的声音从手机里飞出来,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我在你的眼睛里
走入一个秋天
我看见了金黄色的风、墨绿色的雨
以及干涸的呼吸”
聂平予像是被突然惊醒似的,立马在屏幕上乱点,可他看不见,点了好几下还是没关掉,吟诵声还在继续。
“究竟要一场多诚恳的祈祷
才能获得你的眼泪
用来填满秋天的湖泊”
还是没关掉,聂平予无力地捏着手机,荣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样挫败的神情。
荣峥走过去,手机里自己的声音低了几个度。
“可我不愿看见你眼里的哀
那不是我想要的爱”
荣峥抱住他,聂平予打了个哆嗦。
荣峥在他耳边,声音和手机里重合:“我的爱人,请为我睁开双眼,那里有我的天堂。”
聂平予眼睛颤了下,手一松,手机掉在被子上。
两秒过后,新的一遍又开始播放。
“关了。”聂平予轻声说。
荣峥立马顺着他的意关掉,房间里又恢复了宁静。
这是荣峥自己给他录的。
当时在桂树林给他念了一遍后,荣峥自告奋勇说给他录到手机里,说这样他就随时都能听到自己给他念诗,并且自作主张把最后一句改了。
可荣峥现在却有点后悔。
虽然当时聂平予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可现在看来,他绝对不是从没听过。
他不知道自己给他留下的这段音频对他是好是坏,聂平予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听的呢?
他会想他吗?
还是会有很多时刻像现在这样,只剩无力和难堪?
聂平予无法决定一段音频的播放和终止,如同无法决定荣峥的到来和离去。
他只能等待,等待某一个时刻的开始,也接受某一个时刻的结束。
荣峥突然明白了他那句“恕我无能为力”究竟有多无力。
聂平予已经尽他所能面面俱到了,可他看不见,再周全也无法装饰他本身的残缺。
“阿予……”荣峥刚一开口,酸意便侵占了他的眼眶,声音也开始不稳。
聂平予平静下来,把他推开,神情带着温柔的歉意。
“对不起。”他说:“我能为你做的太少了。”
他声音里有种不管不顾的哀伤,“我每天只能困在这房间里,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周五等着你来,周日等着你走。”
“因为看不见,所以连时间、方向、颜色都失去了,我在适应,但也总在失败。”
“我知道不应该让唐故来,但当我妈帮我接通那个电话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已经很久没听过别的声音了。”
荣峥看着他,眼里是化不开的心疼。
“很多东西都在我印象变得模糊,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我感到很惊奇,原来他的声音是这样吗?”
“其实他说的话我都没听清楚,我一直试图在那个陌生的嗓音里找到一点熟悉的东西。”
“我发现我快被这种日复一日的生活给同化了,我似乎无法再和其他人正常交流,我被困在这个小世界里,安逸而无知无觉地烂掉。”
“不是的……”荣峥捂着眼睛,滴滴透明的液体渗到被子上,“……不会这样的。”
聂平予脸上平静得荒芜,他说:“我就是想试一下我能不能正常地和其他人交流,所以我才让他来。”
荣峥伏在他肩上不停地点头,哽咽道:“好,好。”
聂平予呼出口气,“至于你们以为我是顾虑体面,还是其他什么东西,那些对我来说,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他笑了声,说:“我现在哪来的体面。”
“有,有的。”荣峥心里疼,“阿予最体面了。”
聂平予仰着头,盯着眼前虚妄的那点影子,轻声说:“我只是不想悄无声息地腐朽。”
“不会的,不会的……”
荣峥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太笨了,不会安慰人,也没察觉到他的异常。
他以为自己给予的陪伴和安抚已经足够多,其实只能填补聂平予残缺的冰山一角。
是他给的爱不够吗?
还是爱无法解决一切?
聂平予拍拍他的后背,“好了,适当哭一下可以,哭多了对身体也不好。”
荣峥哽咽声立马收了,他抹了把脸,手上湿润一片。
他沮丧到无以复加,喃喃道:“我能给你的……好像只有眼泪。”
“我的爱无知、浅薄,保证不了你任何未来,也无法愈合你任何伤痛。”
年轻时候的大彻大悟是很残酷的,自身一无所有,未来一片渺茫,能向世界证明的,只有自己的无能和无知。
聂平予一言不发,拿着纸巾摸索着给他擦眼泪,一点一点慢慢的,丈量他整张脸。
聂平予擦完把纸巾放他手里,“自己去扔。”
荣峥沉默地把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头却被聂平予抱住。
“可我们也无畏。”聂平予说:“我从未认输。”
年少岁月输在无知,但也胜在无畏。
至少,不会有任何四季比他们此时来的更热烈和磅礴。
两人躺在床上,相互依偎着,那姿态,颇像人世间仅存的一对孤雏。
荣峥抱了会问:“阿予,我该怎么做呢?”
“不用怎么做。”聂平予语气挺轻松,“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荣峥撇了下嘴,“我做得一点都不好。”
聂平予轻叹了声:“我和你说那些是为了让你别再吃醋,不是让你来否定自己的。”
荣峥垂眸,“那我对你有帮助吗?一点点也行。”
聂平予捏了捏他的后颈,“有啊,有很多。”
他笑道:“我这不是天天盼着你回来么?”
荣峥笑了声,心里泛酸,“谢谢阿予。”
聂平予笑了笑,在他嘴上碰了下。
荣峥立马躲开,“还是别亲了,我刚发烧呢。”
聂平予顿了下,说:“那给我咬一口行不行?”
“啊?”荣峥没懂,“怎么咬?”
聂平予把他揽过来,丝毫不带犹豫地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力道不是很重,但这部位太脆弱了,荣峥还是觉得很疼。
他忍着没出声,任由疼痛席卷他的每一根神经,覆盖他的每一寸筋骨。
聂平予的手捏住他的肩膀,力度更大,荣峥逃不掉,也压根没想逃。
片刻后,聂平予撑起身,摸了摸那个牙印,问他:“疼不疼?”
荣峥抱着他的脖子笑,越笑越大声,“挺疼的。”
聂平予也跟着笑,“傻子。”
聂平予捏着他的脸又在他的嘴上碰了下,轻声说:“很喜欢你,不用改变。”
短短八个字就把荣峥所有的自弃全部擦掉了,他笑得更大声,眼泪重新溢出来,在枕头上沾湿小小一片。
聂平予躺回去,两人脑袋又靠着。
荣峥暗自摸摸自己被咬的地方,突然意识到,他差点溺水时的那天,聂平予咬他的地方,好像也是这里。
荣峥没忍住又笑了声,心里很复杂,他无法描述那种心情,只知道很满。
满得让他想大哭,也让他想大笑。
溺水那天离现在还不算很远,但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他那时的心情了。
恐惧已经随着时间灰飞烟灭,而更幸运的是,荣峥还是那个荣峥,聂平予也还是那个聂平予。
快睡着的时候,荣峥往聂平予那边靠了靠,含糊问:“当初你救了我,我现在说以身相许还来得及吗?”
聂平予轻笑了声,在他脑袋上搓了搓,温声说:“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