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杨洋:填补心灵的黑洞
“梦瑶老师,请原谅我前两次对您撒了谎。”
杨洋的开场白让我有些吃惊——对心理咨询师撒谎,本质上是对自己撒谎。一般情况下,来访者可能会“有所保留”,但很少会主动撒谎:没人会花钱来“欺骗自己”,他们大多是来倾诉心事、解剖秘密,寻求专业帮助的。撒谎既不合算,也没必要。
我没说话,只是用探询的眼神望着他。
“前两次聊到我妈妈的时候,我说了很多假话。”杨洋低着头,满脸懊丧。他今天穿了件白底棕色细格休闲衬衫、浅蓝色牛仔裤,配一双深蓝色板鞋——如果不知道他的底细,会觉得他是个帅气、有吸引力的小伙子。
“哦?您说了哪些假话?”我终于开口。我记得他说“母亲在他八岁时患癌症去世”,还说“母亲很疼他,每天睡前会搂着他讲故事”——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是假的?
“嗯……首先,我妈妈不是得癌症死的,她是自杀的。趁我上学、我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开煤气自杀的,还吃了大量安眠药。”
他母亲的“自杀”,既是放弃自己的生命,也是放弃家人、放弃责任。我推测:杨洋无法承受“被母亲抛弃”的事实,所以故意把死因说成“无法抗拒的癌症”——这是他幼稚的自我保护,可以理解。
但我还是想听听他自己的说法:“您觉得,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撒谎呢?”
“我没法接受‘我妈妈忍心丢下我不管’,所以宁愿她是‘得了不治之症’。对不起梦瑶老师,我当时不知不觉就撒谎了,不是故意的——说完之后我自己都很惊讶,我事先根本没打算撒谎。”
“我理解你。还有哪些事,是和事实不符的?”我刻意避开“撒谎”“假话”这类负面词汇,怕刺激他。
“还有……其实我妈妈根本不爱我,她特别讨厌我。我说‘她睡前搂着我讲故事’,全是我虚构的,都是假的。”
“为什么您会觉得她讨厌您?事实上,很少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杨洋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我们家经济条件一直不错,直到现在,我不用上班,我爸爸每个月还会给我几千块零花。但那时候,我爸爸妈妈感情特别不好——我爸爸是建筑包工头,经常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玩,我妈妈很生气,又管不了他,就拿我出气,动不动就打我。”
“她一天到晚不是哭,就是摔东西,要不就是出去打牌,有时候甚至通宵不回家。我才七八岁,就不得不自己给自己做饭——一般都是热剩菜剩饭。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有时候半夜醒来,大叫爸爸妈妈,却没人回应,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又在恐惧中睡过去。”
“在我的记忆里,我妈妈从来没抱过我,没给我讲过故事,连喊我的名字都不愿意——您根本没法想象,她是怎么叫我的。”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肩膀微微发抖。
“她怎么叫您?”我觉得他的情绪已经很不稳定,主动开口引导——换作平时,我会等他自己愿意说。
“她叫我‘短命鬼’。”杨洋哽咽着说出这三个字,突然仰面哈哈大笑,接着又崩溃大哭。
我的心猛地一紧——“短命鬼”!正常情况下,哪有母亲这么咒自己的孩子?比较合理的解释是:他的母亲自己“心理不成熟”,甚至不懂“如何当妈妈”。她咒孩子,其实是在“咒自己”。
我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外婆曾跟我说过,乡下有些妇女会“骂孩子”,觉得“骂得越狠,孩子命越贱,越容易长大”。或许杨洋的母亲是在乡下长大的,她的妈妈(也就是杨洋的外婆)也这样叫过她——所以她习惯性地用这种方式对待杨洋,而杨洋不懂这层“民俗”,误解了母亲的意思。
我终于更懂杨洋了:这个童年极度缺爱的大男孩,生理年龄已经22岁,心理年龄却还停留在8岁——母亲离开后,他就一直“拒绝成长”。
他是个严重缺乏“自我存在感”和“自我价值感”的人。
我决定,对他进行催眠治疗。
我对哭得有些疲乏的杨洋说:“来,到那张椅子上躺一躺,休息一下。”
那是一张“弗洛伊德榻”——由弗洛伊德发明,来访者可以在上面休息、做自由联想,也可以用来催眠。
我拿出一个水晶球,捏着链子让它在空中轻轻摆动,问:“你见过这种水晶球吗?”
“好像在电视上见过。梦瑶老师,您想给我催眠?”
“我想让你放松一下,全身都放松。来,感觉你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松弛下来,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很好,深深地、慢慢地呼吸,眼睛盯着这只水晶球——它里面凝聚了很多能量,能让你安静下来。如果觉得眼睛累了,就闭上眼睛,慢慢闭上,想睁都睁不开,一直闭着,直到我让你睁开。”
杨洋很容易被暗示——他的眼神越来越朦胧,终于慢慢闭上了眼睛,像熟睡的婴儿一样平静。
望着这个面容俊秀,却在生命早期“极度缺爱”的大男孩,我的母性被空前激发。
此刻,我是一个“导演”——要在他的潜意识里“导演一幕戏”,让他感觉到:自己也是被深深爱着的。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还要看杨洋的感受和配合,我无法预知会不会有意外。但我必须尝试。
“杨洋,现在请想象:你回到了童年最喜欢去的地方。好,告诉我,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是一棵树,我们院子门前的大樟树。小时候我经常爬到树上,坐在那里等我妈妈回来——可经常天都黑了,她还没出现。”
“好,现在你还坐在那棵树上。这时候,你妈妈来了,她在树下叫你。如果你不介意,我就是你妈妈,现在站在树下,伸出双手,让你下来,我们一起回家。”
杨洋却沉默了,没任何反应。
我尽量模仿“母亲的语气”,温柔地说:“杨洋,下来吧,小心点,别摔跤,我们回家。”
他还是双眉紧锁,不说话,也不动。
“怎么了杨洋?你不想回家吗?”
过了好一会儿,杨洋终于动了动嘴唇,带着哭腔说:“我想回家。可是妈妈,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既然你一点都不爱我,为什么要生下我?”
显然,在催眠状态下,他真的把我当成了他的妈妈。
我用最简单、最温柔的语气说:“妈妈很爱你。”
“不!你撒谎!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从来不对我笑,不跟我说话,一开口就骂人,也从来没有抱过我——这怎么是爱我呢?你是骗子!你不是我妈妈!”
杨洋的眼泪汹涌而出,流了满脸。他一挥胳膊,把盖在身上的薄被掀到地上,旁边茶几上的水杯也被打翻了——但他的眼睛,始终紧紧闭着。
他的激烈反应在我预料之中。我捡起被子,重新给他盖上,把水杯放好(地上的水暂时顾不上),继续扮演“妈妈”:“杨洋,请你原谅我,原谅妈妈以前对你做的一切。妈妈也是个‘心灵没长大的人’,连怎么爱自己都不知道,所以更不懂怎么爱你。你现在长大了,能不能试着体会一下妈妈的心情?”
杨洋的眼泪流得慢了些,眉头也慢慢松开了。
“杨洋,妈妈没什么文化,加上你爸爸不关心我们,经常不回家——我恨你爸爸,有时候,这种恨就会不小心转嫁到你身上,或者转嫁到我自己身上。我不是讨厌你,是不知道怎么改变自己的命运。你再仔细想想,妈妈真的从来没有对你好过吗?”
“你心情好的时候,对我好过。我记得你给我擦过鼻涕,给我买过玩具,还带我去动物园。”
“是啊,妈妈能控制情绪的时候,其实很疼你。你是个聪明、敏感的孩子,太在意自己受过的伤害了——可谁不会受伤呢?越是在意一个人,越容易觉得她伤害了你。对了,妈妈以前叫你‘短命鬼’,不是在骂你——妈妈小时候,你外婆也这样叫过我。在乡下,这是一种风俗,大家觉得‘越骂孩子,孩子越容易长大’。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妈妈,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抛弃我?”
“这是妈妈最对不起你的地方。当时妈妈实在太绝望了,恨你爸爸,也恨自己,那种痛苦我承受不了,所以选择了‘逃避’。可妈妈心里,一直放心不下你。杨洋,你已经长大了,必须学会自己承受一些事——你要记住,你身上流着妈妈的血,只要你在,妈妈就永远陪着你。妈妈是爱你的,只是妈妈自己太不幸,不懂怎么爱自己,也不懂怎么爱你。”
“妈妈,你不要离开我。我不在意你爱不爱我,只要你别离开我,别抛弃我。”
“妈妈爱你。妈妈在你的血液里,在你的心里——只要你学会爱自己,就是妈妈在爱你。妈妈把你生下来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个独立的人了,要自己呼吸,自己成长。妈妈以前没做好的事,你要帮妈妈做好——现在你最该做的,就是替妈妈好好爱自己。因为这世上,只有你能证明‘妈妈曾经存在过’。没有妈妈,就没有你;只要你在,妈妈就永远都在。好孩子,妈妈以前爱过你,现在,你也要替妈妈好好爱自己。”
说完这些话,杨洋深深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放松,像是真的睡着了。
我静静地陪着他,打算让他睡半小时,再叫醒他。
在催眠中,我给杨洋的内心植入了两个核心观点:一是“妈妈其实爱他,只是爱的方式不对”;二是“要学会自己爱自己”。有了这两点,他应该能慢慢从“极度缺爱”的状态里走出来,明白“真正的爱,需要自己给自己”。
但下一步,我还要处理“他女朋友许菲留下的心灵创伤”——问题是,在杨洋和许菲的关系里,会不会也有“谎言”?
这个问题,只能留到下次咨询再解决。
如果没意外,晚上我要和唐艺馨一起吃饭。她一大早就在电话里约我,说“晚上一定要见”,声音听起来很异样、很沉重。
这不符合她的习惯——她平时都是“临时起意”,我有空就见,没空就在电话里聊几句。这次这么郑重,肯定是有重要的事,而且可能不是好事。
这时,我听到办公室外梅玲的声音:“何梦瑶老师正在忙,请稍等。”
我看了看表,再过五分钟就十一点了——可以叫醒杨洋了。
看来,今天还要接待一位“不速之客”。
找上门来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