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爱与空
紫薇花正开得热烈,一簇簇像火焰般在风里摇晃。我不知道是因“紫薇山庄”的名字才种满紫薇,还是因满院紫薇才得名——这不重要。
午休时,我小睡了二十分钟就醒了,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紫薇,突然想起白居易的诗:“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
这诗句真是神来之笔,通俗又深沉,还带着巧妙的呼应,让人过目不忘。白居易当年写下它时,会不会想到,千百年后,还有人对着同样的花,读着同样的句子?
诗里的孤独和禅意,像一层薄纱裹住了我。我不知道诗人写这首诗时,是平和地接受“独对紫薇”的寂寞,还是对着花丛思念远方的人——就像我现在这样。
我承认,我在想林云漠。他去澳大利亚已经半个多月了,临走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之后就没了消息。
忍不住给他发了条短信:“分享白居易的诗:‘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在紫薇山庄休闲,想念某个人。”
二十分钟过去了,没有回音。为什么?他很忙?还是手机收不到信号?我突然后悔了——我最不喜欢“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总忍不住把“不及时回复”解读为“他不在意我”。
事实往往也确实如此:回复不一定代表在意,但不回复,大多是不在意。除非有特殊情况。
时间一点点流逝,心口慢慢泛起细微的痛感。我忍不住问自己:这痛是什么?他不回短信,我为什么要难过?我那么在意他的看法吗?他怎么看我是他的事,我自己知道自己有价值、值得被爱,不就够了吗?
一连串问句像冷水浇下来,我好受了些。
身边的梅玲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也醒了。
“梅姐,你现在还渴望爱情吗?还希望有个人能跟自己轰轰烈烈地相爱吗?”我突然问。
梅玲坐起来,拢了拢头发,认真地说:“我觉得,‘渴望爱情’的本质,其实是‘渴望被爱’。能主动去爱一个人,说明内心强大,有能力付出;而总希望被爱,恰恰是内心脆弱的表现。”
她说得对。我承认,我的内心依然脆弱,我渴望的更多是“被爱”。可转念一想:如果一个人对爱没有渴望,对一切都“随遇而安”,随时能“清空自己”,就一定好吗?如果所有人都这样,没有浓烈的爱与恨,每天平淡地过日子,生活会不会太无趣?我们和花草、鸟兽,又有什么区别?
我喜欢激烈的爱与被爱,喜欢情绪有起伏——要爱就爱得轰轰烈烈,哪怕痛,也是值得的,那是爱的代价。等老得爱不动了,再让心慢慢平静。
这么想着,心口的痛感居然消失了。当我觉得“这痛值得”时,它就不再是痛了。
那一刻,我突然领悟:和任何人的相伴都是暂时的,只有和自己在一起,才是永远的。
梅玲下了床,笑着说:“我们花几千块钱来度假,可不是来睡觉的。出去走走,呼吸新鲜空气,看看风景,晚上再吃点好的——总躺着,还不如在家呢。”
紫薇山庄依山伴水,确实是块福地。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影子,连空气都比市区清新。
一群外国人走过来,主动跟我们打招呼。我的英语还不错,也乐意跟他们练练口语。这是一群英国人,其中一个金发男人看着我说:“我知道问女士年龄不礼貌,但我真的好奇——你有25岁吗?”
我哈哈大笑:“差不多,差不多。”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大概是每个女人的心愿吧——东方女性皮肤细腻,确实不容易显老。
他又盯着我的手看了看,问:“你结婚了吗?”
我点点头。
“那你是个坏女人(bad lady)——你手上没戴戒指。”
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面叫“坏女人”,我笑得更欢了:“你说得对。偶尔做次坏女人,是冒险,也是乐趣。”
婚戒我当然有,只是没养成戴的习惯——我们东方文化,本就没有“戴婚戒表忠诚”的强制要求。
那个老外知道我在开玩笑,调皮地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正说说笑笑时,一只特别的蜥蜴突然从路边窜过,钻进了草丛。平常我很讨厌这种爬行动物,可这只实在太特别了——只有手指那么长,背部是金黑相间的竖条纹,尾巴居然是孔雀蓝,还泛着光,像件精巧的玩具。
我迷信地想:说不定它是命运派来的小使者,特意来给我送好运的。你看,连心理咨询师,偶尔也会迷信,也会对未知的事物心怀敬畏。
命运、好运……我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在等着我,也不知道这辈子,我能给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
突然想起那些找我咨询的人——我真的帮到他们了吗?我真的能让他们的命运往更好的方向走吗?
我能接触到的人太少了。怎么才能和更多人分享我的感受、我的成长?怎么才能帮到更多人?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我要更用心地写文章。我知道自己的文字不错,或许可以像美国的欧文・亚隆、中国的毕淑敏那样,写心理小说——用文学创造我向往的世界,让更多人看到关于爱、生命与自由的思考。
这大概就是我这次来紫薇山庄的最大收获。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林云漠终于回短信了,只有短短三个字:“祝开心。”
也好。等他回来,我再跟他分享我的新想法。
我应该对他有信心,对我们约定的“完美关系”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