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个富二代的致命缺失

第十六章 一个富二代的致命缺失

富二代宋威的神情，像一团揉皱的纸——复杂得让人一眼看不清。

一方面，他的眼神里藏着愤世嫉俗和惊惶，那是几个月牢狱生活留下的阴影；另一方面，他又带着几分自得和满不在乎，那是长年累月的优越感刻下的印记。他长得和父亲宋元清很像，清秀端庄，单看外表，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这是我们在茶馆见面时，我第一眼得到的印象。

“何阿姨，您好。”他很有礼貌地打招呼，还主动让我点茶。

“小宋你好，很高兴见到你。”我淡淡回应。

宋元清之前特意交代：“别透露你心理咨询师的身份，就说是我的朋友，跟他聊聊天、开导开导他。”他大概是怕宋威有顾虑——在内地，很多人对“心理咨询”有误解，觉得只有“心理有问题”甚至“精神不正常”的人才需要。

可真面对宋威时，我才发现：不亮明身份，根本没法深入交流。他坐在我对面，不停地用手机发短信，嘴角偶尔勾起一抹神经质的笑，完全没有“主动倾诉”的意愿。

平常面对来访者，我很少主动开口，但对宋威不一样——他不是来“求助”的，是被父亲“安排”来的。我必须先打破这层隔阂。

“小宋，你爸爸可能没告诉你，我到底是做什么的吧？”

他这才从手机上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我爸说您是他的朋友，见多识广，让我跟您聊聊天。”

“我确实是你爸爸的朋友，但我还有另一个身份——心理咨询师。”我坦诚地说，“你爸爸让你见我，是希望我能用专业的方法，帮你梳理一下这段时间的情绪。听说你刚经历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

宋威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像被乌云遮住的天：“这几个月的日子，我自己都觉得像一场噩梦。打个比方，就像从天堂掉进了地狱——这种感受，没人能用语言说清楚。”

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现在变化特别大，首先是肠胃坏了，动不动就上吐下泻；然后是既怕光又怕黑——怕光是因为在里面被长时间照过，眼睛受不了；怕黑是心理上的，天一黑，那些关在一起的人就会欺负我，挨打是家常便饭。”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拳头攥得紧紧的：“这段经历太可怕了！我在里面每天都诅咒童欢，现在出来了，我恨不得找一群人去轮奸她！那个臭婊子！”

愤怒和仇恨像毒藤一样爬满他的脸，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此刻口不择言。

我知道“童欢”是谁——公安局长的女儿，一名女警。她曾和宋威谈恋爱，后来宋威提出分手，她怀恨在心，设计把宋威送进了监狱，还拿着盖了公章的“协助执行通知书”，亲自冻结了宋元清私人账户上的几百万元。好在宋元清人脉广，最后把宋威捞了出来，存款也解冻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换作任何人，经历这些都会恨她。”我先共情他的情绪，再轻轻提醒，“可你要是真做了违法的事，你爸爸再厉害也救不了你——到时候，你又要回到‘地狱’里去了。你和童欢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愿意跟我说说吗？”

“重回地狱”的恐惧，似乎让他冷静了些。他松开拳头，喝了口茶：“我和童欢，说起来像上辈子的事。我们从小就认识，但很少一起玩，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凑到一伙人里了。她那时候很喜欢我，主动追我，我没多想就答应了。”

“你知道她是警察世家吧？她爸是公安局长，她妈也在公安系统。她跟我说过，她从小接受的是‘魔鬼训练’——比如她三四岁的时候，看到高压锅的减压阀在响，好奇地盯着看，还想伸手摸。别的妈妈都会说‘别碰，危险’，可她妈直接抓着她的手就往减压阀上按，把她的手烫伤了。”

“她妈说，这样是为了让她记住‘不能碰的东西，绝不能碰’。我不懂教育，但我觉得，这种方式把她教成了一个又任性又冷酷的人。”

宋威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说：“我这里有个疤，就是被她用筷子敲的。有次我边吃饭边跟她开玩笑，说‘这辈子至少要娶三个老婆，一个做饭，一个陪玩，一个陪睡’。她当场就火了，抓起筷子狠狠敲我的头，血都流出来了。我当时就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她这么狠——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后来我还发现她吸毒，就把这事跟我爸说了。我爸让我赶紧跟她分手，我就分了。结果分手还不到一个星期，我就被警察抓了，给我安的罪名是‘吸毒’。”他的语气里满是委屈，“我也就是在她的影响下，偶尔吸吸K粉，要是真要抓，怎么不抓她？”

听他说完，我陷入了沉思——这段感情本身没什么特别，特别的是童欢的“偏执型人格”。但我的咨询对象是宋威，不是童欢。我需要从他的成长经历和人格特点入手，让他看清自己真正的“缺失”——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走出来。

“你现在和童欢，彻底断了吗？”

“当然断了！她差点毁了我们家，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我！”

“那你自己，对这段感情有什么想法？”

“如果她没害我，其实我对她还是有点留恋的。”他的语气软了下来，“那时候分手，我还觉得挺遗憾的——她大部分时间对我其实挺好的，经常像哄小孩一样哄我。”

“你喜欢别人像哄小孩一样对你？”

“我没想过……反正，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她对我像对孩子一样。”

“那你小时候，有没有觉得什么‘遗憾’的事？”我话锋一转，切入他的童年。

宋威想了想，摇摇头：“也没什么遗憾吧。我们家条件好，想要什么有什么。小时候我的作业都是让成绩好的同学帮我做，我给他们钱或者买玩具；要是有人欺负我，我就出钱找高年级的人帮我出头——我们班上没人敢惹我。现在想起来，没什么不开心的。”

他的话让我有些意外。如果他只有十一二岁，说这些话还情有可原；可他已经二十多岁了，思想还这么幼稚，实在让人无语。

“你说的这些事，你爸妈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他们一天到晚忙着做生意，没时间管我。”

“如果他们知道了，你觉得他们会反对吗？”

“不好说。我爸可能会说我两句，我妈大概会不管我——她对我一直很纵容。”

“那你接受过什么正规教育？”

“就是从小学读到高中，其实就是混日子。后来我爸花钱让我去英国读书，我去了一年就回来了——不适应。学校管得太严，考试过不了，英语也听不懂，又没朋友，没意思，就回来了。”

我之前对宋威了解不多，宋元清也很少提他。上次见面时，我问宋元清“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他说“忽略了孩子的教育，没给孩子一个好的成长环境”。现在看来，他说得没错。

眼前的宋威，就是个没长大的“巨婴”。

“那你对自己的人生，有什么计划吗？”

“计划？没有啊。我爸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反正我们家有的是钱，几辈子都花不完。”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宋威的“自我存在感”和“自我价值感”，低得可怜。他胸无大志，得过且过，就是人们常说的“纨绔子弟”。好在他心地还算善良，没有坏到骨子里，否则问题会更严重。

在宋威看来，他什么都不缺——钱、地位、别人的顺从。可我清楚，他的“缺失”其实非常致命：童年时缺乏父母的陪伴、引导和真正的爱，导致他从未建立起“自我价值感”。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要什么”的人，心理发展永远停留在孩童阶段。

表面上的“什么都有”，有时候恰恰是“什么都没有”。

可这些话，我就算跟他说，他也听不进去。他的世界里，没有“自我成长”的概念，只有“及时行乐”的本能。

和宋威道别后，我走出茶馆，心里满是沮丧——我不觉得这次咨询能帮到他。心理咨询不是万能的，很多时候，它也很无力。

这时，我想起了豆豆。

迄今为止，我对豆豆的教育还算成功。林超群常年在外，对家里的事很少上心，我又不擅长打理家务，所以把豆豆送进了寄宿学校——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虽然他小小年纪就离开家，可能会觉得“爸爸妈妈陪我的时间太少”，但我一直在努力弥补：给他配了手机，让他每天能给我打电话；周末尽量陪他，每周二还会特意去学校看他。我想让他在精神上感受到母亲的关怀。

其实读寄宿也有好处——能让孩子尽早独立。有句话说得好：“所有的爱都以团聚为目的，只有亲子之爱以分离为目标。”孩子只有在离开父母后，还能健康快乐地成长，才是真正的长大。

豆豆是个健康快乐的孩子，我确信这一点。

可这一刻，我心里却空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什么，莫名地想掉眼泪。作为心理咨询师，我敏锐地意识到：这是轻度抑郁症的症状。如果我不是能随时觉察自己、调节自己，恐怕早就被忧郁拖垮了。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林云漠就要从澳大利亚回来了。一想到他，我的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我那么渴望见到他，渴望那份“假想的爱情”，更渴望他实实在在的笑容和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