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杨洋：重建爱的能力

第十八章 杨洋：重建爱的能力

杨洋居然迟到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十点整，他还没露面。这和前几次的表现判若两人——以前他总是提前半小时到工作室等我，甚至有几次出现“移情”时，没预约也会守在门口，就为了见我一面。

现在，他居然迟到了。这背后，一定有原因。迟到本身就是个信号，说明他有“逃避倾向”——他在逃避什么？

十点二十分，杨洋终于来了。他在我身边坐下时，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我。

既然他不想提“迟到”，我也就不问。我假装整理手头的资料，偶尔看他一眼，等他自己开口。

“梦瑶老师，对不起，我今天睡过头了，所以迟到了。”他终于嗫嚅着道歉，声音很小。

“没关系。”我平静地回应，“你平常也经常睡过头吗？”

“不。”他摇摇头，“我虽然喜欢睡懒觉，但如果第二天有明确的事要做，肯定能按时起床——我的生物钟很准。”

“那这次，为什么会睡过头？”

“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我和许菲的事，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也想今天要跟你说什么，结果到很晚才睡着，早上就起不来了。”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愿意解释，说明他还没有完全“封闭自己”。

“我以前跟你说‘是许菲抛弃了我’，其实这个说法很片面，也对她不公平。”他的声音慢慢大了些，“许菲其实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如果不是我让她太失望，她不会离开我的。”

太好了。这说明他终于开始反思自己，愿意面对“真相”了。我欣慰地笑了笑，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梦瑶老师，我忘了跟你说，我和许菲真正确定关系，是因为一件小事。”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像是在回忆美好的往事，“我们是在一个聚会上认识的，后来有四五个人比较投缘，就经常一起吃饭喝酒。我那时候不跟我爸住——他总是深更半夜才回家，有时候还会带不认识的女人回来，我受不了，就自己在外面租了房子。我爸也不管我，就随我去了。”

“我不太会收拾家务，房间里总是乱糟糟的。有一次，许菲来我出租屋拿一张老电影碟——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我说我有。特别巧，她刚到，我爸就打电话来，说有急事让我送东西过去。我就让她在房间里等我，自己先出去了。”

“我出去了大概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进错了门——许菲把我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连桌子上的书都摆好了。她后来跟我说，她从来没见过那么乱的房间，本来想不管，可实在看不下去，就动手收拾了。她说她是公司文员，早就习惯整理东西了。”

“那一次，我特别感动——心里像一块冰突然化成了温水。我觉得许菲是个好女孩，想把她留在身边。她也说喜欢我，觉得我是个‘讲义气的大男孩’。从那以后，我们就谈恋爱了，还住到了一起。”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过得特别好。许菲很体贴，住在一起后，所有家务都是她做，从不让我动手，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把我照顾得舒舒服服的。可好景不长，我们慢慢开始有矛盾了。”

“她不喜欢我彻夜不归。其实那些时候，我只是跟朋友打牌，不知不觉就到了天亮，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她特别在意，每次我通宵不回，她都会生气。刚开始我还会哄她，可她总为这事跟我闹，我就烦了——我一烦，她就更不满。”

“不过，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离开我的，是两件事。”

杨洋叹了口气，用双手抱住头，停了下来。我知道，这两件事对他来说，一定很沉重——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鼓起勇气说出口。

“这两件事，我真的伤透了她的心。”几分钟后，他放下手，眼神里满是愧疚，“第一件事是，有天晚上，许菲突然肚子痛，疼得在床上打滚。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让我赶紧打120，我就打了。十几分钟后，救护车来了，我跟医生一起把她送到医院——检查结果是急性阑尾炎，需要马上手术。”

“当时要交8000块住院费，可我手里只有4000。我平常花钱大手大脚，没什么存款，没钱了就找我爸要。可那时候，我刚找我爸要过钱，又没跟他说我有女朋友，实在不好意思再开口。我把4000块交给医院，跟医生说‘我回去拿钱’，结果一离开医院，我就把手机关了，跑到网吧上网去了。我在那家网吧有会员卡，里面的钱够我吃住在那里半个月。”

“大概八九天后，许菲在网吧找到了我。看到她脸色苍白、虚弱的样子，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走到我面前，特别难过地说‘杨洋，我们回家吧’。”

“后来我才知道，她做完手术醒来，发现我不在，打我手机是关机的，只能在天亮后给她爸妈打电话求助。她住了一个星期院，每天都打我手机，可我一直关机。出院后，她在出租屋等了我两天，没等到，就想起我常去的网吧，才找到我。”

“这件事让她很伤心，但她还是原谅了我。”

杨洋的话，让我想起了胡兰成。这个汉奸文人曾在自传里写过：他的元配妻子玉凤病重，他出门借钱，没借到，就躲在义母家，不管妻子的死活。后来他解释说：“并非她在家病重我倒逍遥在外……我每回当了大事，皆会忽然有个解脱，回到了天地之初。像个无事人。且是个最最无情的人。”

胡兰成的“无情”是天性凉薄，而杨洋的“逃避”，更多是因为人格不成熟——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只会“躲起来”。

杨洋从桌上抽出一张餐巾纸，在手里揉成一团，又一点点撕得粉碎。他的动作里，满是懊恼。

“第二件事，是许菲怀孕了。”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们平常是用‘安全期’避孕，我不喜欢戴避孕套。可这种方法太不可靠了——有一天，许菲拿着医院的化验单问我‘该怎么办’，我又一次‘跑了’。”

“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就一个人去了外地，手机一直关机。在外面待了半个多月，觉得没意思，才回来。”

“等我回到出租屋，许菲已经自己去医院做了人流手术，正躺在床上休息。看到我，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那几天，还是她自己做家务。我心里过意不去，就买了很多补品回来，想让她开心点。可她每天都很沉默，要么休息，要么做事，不跟我说一句话。”

“有天早上醒来，我习惯性地想抱她，却发现身边是空的。许菲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走了，去外地了，再也不会回来。快点长大吧！这世界拒绝一个二十几岁的孩子。’”

“看到纸条的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许菲对我有多重要。我想马上找到她，带她去见我爸，跟她道歉，告诉她我会找工作，会靠自己的力量养活她。”

“可她的手机也关机了。我疯了一样找她，却找不到。我每天像个傻子一样自言自语，朋友看不下去，就推荐我来找你。”

我回忆起杨洋第一次来咨询时的样子——他像个溺水后刚上岸的人，神志不清，情绪混乱。做了两次咨询后，他出现了“移情”，整天跟着我，甚至跑到我家门口守着。那时候，他反复说的只有两件事：“我妈妈八岁时患癌症去世了”“我女朋友抛弃了我”。

我用了很多方法让他平静，甚至考虑过“转介”，可他说“只信任我”。直到现在，他终于能面对“真实的自己”，能说出事情的全貌了。

“杨洋，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学习爱的能力’。”我认真地说，“你不知道怎么爱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爱别人，更不知道怎么承担责任——这样下去，就算找到许菲，也留不住她。”

他用力点点头，眼神里有了坚定：“梦瑶老师，这段时间经历了这么多，我觉得自己才刚开始长大。我会跟我爸好好谈谈，找份工作，也会继续找许菲——我想跟她道歉，想让她看到我的改变。”

去找许菲，或许就是他“成长”的开始。可天下这么大，他能找到吗？我只能在心里，真诚地祝福他。

回家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林云漠的短信：“明天起，方心怡可以找你咨询了。半年的咨询费已经打到你卡里了。她有你的手机号，晚些会跟你约时间。”

方心怡。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患轻度抑郁症的女研究生，林云漠的前弟子，或许……还是我的“隐秘情敌”。

心里的好奇心和醋意一样浓，当然，也有对她的同情——我自己有轻度抑郁情绪，知道这种“精神上的痛”有多折磨人。

我开始揣想方心怡的样子——能让林云漠这么上心的女孩子，应该不会太普通吧？

我渴望快点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