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清理生命早期的精神碎片
我迫切想见到方心怡,所以八点半就赶到心理咨询工作室。
“自杀成中国青壮年人首位死因200万人自杀未遂 忧郁症是罪魁祸首”——桌上那份报纸的头版中,粗黑的标题有些怵目惊心。
生活中常常如此,当你关注一件事,似乎跟那件事有关的信息就会自动找上你。其实只不过人的注意力是有选择性的,会选择留意那些自己感兴趣的信息。如果不是因为要治疗方心怡的忧郁症,恐怕即使看到这条消息,我也不一定这么上心。
我稍稍瞄了一眼报道:“抑郁障碍是导致自杀的首位原因,可使自杀的危险性增加20倍。”
这条报道肯定是真实的。因为,我已经听到好几位朋友说起他们身边的人罹患抑郁症自杀。且不说那些真正患了抑郁症的人,连我自己,也会偶尔感叹,人的一生,真正美好的、有意义的事情,实在有限。那些抑郁症患者,觉得生活没有希望、精神没有寄托,选择轻生对他们来说,似乎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一点都不值得奇怪。
离方心怡预约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我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关于抑郁症治疗的书,一边翻,一边等。
应该说,对于治疗轻度抑郁症,我胸有成竹,因为曾经治疗过几例这类患者。但是,也要因人而异——任何一个个体都有自己的特点,治疗方案必须随时进行调整。
何况,这个方心怡,我觉得她的身份是那样神秘和特殊。
“您好!我跟何梦瑶老师有约。”一个悦耳动听、又略有些压抑的年轻女声传进了咨询室。她的声调不徐不疾、不亢不卑,让人顿生好感。
这肯定是个非常优秀、非常有修养的女孩子——还没见面,她的声音已经征服了我。
我把书放回书架,起身去迎接她。
方心怡是那种即使混迹在人群中,你也会多看她几眼的女子。她身材修长,估计一米六五左右,一条印着青花的白底长裙,更把她衬托得亭亭玉立;她脸上的皮肤白净娇嫩,小半边脸被长长的黑且直的秀发遮住;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直挺的鼻子,嘴唇的弧线非常优美;即便含着微笑,她那略带忧郁的神情仍是我见犹怜。
我在心里叹息:怪不得林云漠会那么关心她。
她望着我,脸上的微笑更加明显:“您就是何梦瑶老师?您的气质真好!一看就是那种很有内涵的人,怪不得我的导师要我来找您。”
她这番明显带有恭维色彩的话,不但没让我觉得高兴,反倒使我有刹那间的心灰意冷——如果林云漠喜欢的人是她,我不是她的对手。我相信她具备我所有的优点,而我却已没有她的青春。我告诉自己:投降吧!最好忘了林云漠,忘了那些关于天长地久的约定。最聪明的做法,只能是忘记。
我打起精神,面露微笑,点了点头,示意她坐。
方心怡镇定地跟我对望,略带微笑地说:“何老师,很荣幸认识您。我说话喜欢开门见山,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打算怎么给我做咨询治疗呢?”
好厉害的小丫头——林云漠给她上课的时候,她一定也经常这样“将他的军”吧?
我勉强笑着说:“听说你是林云漠博导的得意弟子,他多次表扬过你,说你很有悟性。对于抑郁症,相信你自己也研究得不少。我不敢说是给你做咨询治疗,就当是我们共同对抑郁症进行探讨吧!”
“何老师您太谦虚了!我说话就喜欢直接一些。现在,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讲。”
“虽然您是我的心理咨询师,但我希望在我面前,您也能最大限度开放自己。也就是说,您要求我做的事,您自己也适当做一做,好吗?因为,我想知道您究竟是怎么治疗我的,您的治疗方案是否跟您个人的成长背景有关。可能,我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请您理解——我不但想治好自己,还想知道您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治疗,更想对您也进行相关的了解。”
她的要求算不算一个难题呢?
很显然,方心怡在试图控制她的心理咨询师。如果换成别人,我当然不会吃这一套,随便几句话就能打发——比如,我可以说:“对不起,毕竟我们是医患关系,至少在治疗这件事上,不存在平等,我没有义务接受你的建议。”或者干脆说:“我不喜欢别人勉强我。如果你一定要坚持你的要求,可能你要考虑更换心理医生。”
可是对她,我不能这样说。一来是林云漠委托她来找我;二来,她究竟是不是林云漠的情人?这个问题对我太有吸引力了,我想揭开谜底。
权衡之后,我对她说:“我接受你的条件。不过请记住,我的开放是有限度的,而且我随时有拒绝的权利。如果你不反对,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你头脑里尖锐的精神碎片。”
她的眼睛亮了亮:“清理尖锐的精神碎片?这个说法很新鲜。您的意思,就是要我说出成长过程中的创伤事件,对吗?”
我含笑点头——这个小丫头,果然很有悟性。“精神碎片”这个说法是我随口说的,我相信没有哪本教材有这个提法,可她竟然马上就领悟了我的意思。
我打量着她,同时想起弗洛伊德的一个观点:“只要是人,就有精神创伤,即使是那些被精心照料的人也不例外。”眼前这个漂亮、讨人喜欢且聪明伶俐的女孩子,可能遭受过什么样的挫折与伤害呢?
“童年阶段,我自己倒好像没遇到过什么太大的挫折。”方心怡沉思了一阵,转了转黑亮的眼珠,说道,“我能想起来的都是些小事。比如说,小时候我本来一直留两条粗粗的辫子,总有许多人夸我漂亮。可是有一次,我跟小伙伴打赌,他们赌我不敢把长头发剪掉,我一赌气就去剪了,还剪得很短。结果居然有人以为我是男孩子,不少人说我变丑了。我后悔极了,一照镜子就哭,为这事整整哭了一个星期。”
我不禁微笑了——看吧,这就是一个八零后漂亮女孩子所谓的“挫折”。
方心怡却突然变得满脸严肃,继续说:“小时候,我自己虽然没遇到什么明显的挫折,但我表姐——我阿姨的女儿,却遇到了非常悲惨的事情。”
我也收敛了笑容,平静地望着她,洗耳恭听。
“我的阿姨和表姐都在乡下。表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女。二十岁那年,邻村有一对亲兄弟同时喜欢上了她。表姐非常矛盾,因为她没想好究竟接受谁。那两个小伙子为了讨好表姐,想挣点钱给她买个好礼物,就相约去山里挖矿——那个地方盛产有色金属矿。没想到,两兄弟一大早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后来他们村子里派人到处找,在一个很浅的矿井里找到了他们的尸体。据说盖在他们身上的土层很薄,稍微用点力就能爬出来,可他们居然都死了。村里人就说表姐是‘丧门星’。为了这件事,表姐哭得眼泪都干了。那段时间,表姐常到我们家来,我觉得她简直变了一个人,眼神发直,整个人呆呆的。后来表姐在当地根本找不到对象,只好背井离乡去外地打工,总算找了个人结婚,还算能生活下去。这件事对我影响非常大,我动不动就会想起两具尸体,还有表姐痛哭、发呆的样子。可以想象,她内心一定非常恐惧,也非常自责。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她,觉得她真的好可怜。那段时间,我自己的心情也非常不好。”
过了一阵,方心怡望着我说:“何老师,按照我们的约定,该您跟我讲讲您小时候受到过的挫折了。”
我和方心怡生活的年代不同,历史背景完全不一样,我小时候遭受过的挫折自然比她多得多。应该说,每一位资深心理咨询师,都要在督导面前进行自我分析,我对自己也已经做过精神分析——小时候种种缺乏关心和爱护的经历、包括从树上摔下来的意外伤害、被大孩子欺负等等,都已经梳理过了。我该跟她说什么呢?
我突然想起一件几乎忘记的事,于是开口:“我小时候,大概六七岁吧,那时候我爸爸在外地,家里只有我妈妈和弟弟。有一次,我妈妈带着弟弟和别人去看电影,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我不记得为什么是我一个人在家,是我自己看过那部电影不想去,还是妈妈不让我去,我忘了。当时家里还没有电灯,只能点煤油灯。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一直没什么睡意。突然,我发现一只手从靠近屋顶的架子上垂下来,一动不动地吊在那里。我吓呆了,赶紧用被子蒙住头,然后就睡着了。这件事应该是真实发生过的,我觉得那是一种近乎鬼怪的现象,完全没办法解释那只手是怎么回事。至于后来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醒来后是不是还害怕,我已经不记得了,就只记得那只手——不知道是死人的手还是活人的手,一动不动地垂在我面前。”
方心怡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没有罢休的意思。
想起她刚才讲表姐的事,我也记起父亲曾经提到过他大姐——也就是我大姑——的悲惨故事。我没来得及见到这位大姑,因为我还没出生,她就去世了。
于是我接着说:“另外一件事,发生在我大姑身上,跟我没关系,但我听我父亲说起过几次。我大姑二十来岁的时候,嫁给了外村一个小伙子。那时候大家日子都过得很穷,大姑生了孩子后营养不良,身体不太好,而且那个小伙子又不懂事——大姑生下孩子还没满月,他就非要强迫大姑跟他同房。结果大姑染上了严重的妇科病,含恨而死,那个孩子也没能留下来。大姑临死前咒那个小伙子:‘以后做鬼都不放过你。’后来那个小伙子又跟别人结婚,生的三个孩子,只有一个存活了。这个故事也很悲惨,我小时候听父亲说的时候,心里也很害怕。”
方心怡听得很认真,说:“以前的年代,好像这种悲惨的故事特别多。”
我说:“对,那是因为当时无论经济还是知识,都没现在这么发达,所以人们会受更多的苦。”
方心怡说:“其实以前也有人得抑郁症,只是还没有这个说法。心理学在我们国家还太年轻了。”
我点点头:“对,是这样。而且你也知道,忧郁症的起因很复杂,并不是说我们刚才聊的这些事就是导致忧郁症的原因,但它们多多少少会对我们的精神世界造成不同程度的负担和损伤。如果能意识到这一点,知道它们已经成为过去,不再让它们影响现在的生活,我们的心情就不会那么沉重了。”
我和方心怡就刚才提到的事进行了心理学意义上的讨论和分析,之后,我有意识地把话题往林云漠身上引:“你和你的同学对林云漠导师印象怎么样?”我边说边看似漫不经心地观察方心怡的表情。
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斟酌着词句回答:“林教授是非常少见的治学严谨、具有很高专业水准,而且很有人格魅力的博士生导师。”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我看不出任何端倪。
难道是我自己多心了?可是,一个老师对学生,实在不至于这么关心吧——他竟然为方心怡预交了半年的心理咨询费。每个星期一次,每次300块,半年下来,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边胡思乱想,边跟方心怡约了下周咨询的时间。
不管怎么样,不管方心怡是不是林云漠的情人,我决定改变以前老是主动给林云漠打电话、发短信的做法——暂时不主动跟他联系,除非他来找我。
爱上一个自己不了解、且仍充满疑虑的人,是危险的,即便这份感情只是一种精神上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