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方心怡：暗恋之中的秘密

第二十五章 方心怡：暗恋之中的秘密

“梦瑶老师，我要先告诉您前天晚上我做的一个梦——就是这个梦，让我决定今天来见您。”方心怡在咨询室一坐定，就急不可待地开口了。

这么巧？我前两天做的那个关于“桥”的清晰梦境，就是因为方心怡引起的。那她的梦，又是因谁而起的呢？我特别留神地听着。

“我梦见自己在一片草地上，突然有很多球朝我滚过来。我很开心，拿起其中几个开始玩。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有两个白色的球先后出现在空中，还朝我砸了过来。我受伤了，然后就醒了。”

单听这个梦本身，会让人不知所云——而做梦的人对梦的自由联想，才是重要且有意义的。我微笑着点点头：“这个梦很特别。你自己觉得它代表什么意思呢？”

她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它代表什么，而且这世界上，也只有我知道它代表什么。不过关于这个梦，我要等会儿再告诉您——我现在想先跟您说说跟林云漠导师有关的事。”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望着我，犹豫地问：“梦瑶老师，您能不能做一个承诺——不把我跟您说的关于他的事告诉他？”

保密是心理咨询的第一原则，如果是平时，我会毫不犹豫地承诺。可现在，我不知道方心怡要告诉我的是什么事，而且既然这件事跟林云漠有关，我无法确定自己一定能做到绝对保密——也许某些时候，出于必须的原因，不得不把一些事告诉他。

于是我说：“我觉得这件事需要你自己考虑清楚。一般情况下，我必须为来访者保密，但目前情形有些特殊——你知道林云漠是我的师兄，你又是他以前的得意门生，而且我不知道你要说的究竟是什么事，所以暂时无法给你承诺。我只能说，常规情况下我会保密；但如果有特殊情况，说出来对他更有利、对你们双方都更好，我会考虑告知。所以，你可以决定是否要告诉我。”

话刚出口，我就有些恨自己——何梦瑶啊何梦瑶，你不是很想知道她和林云漠的事吗？关键时刻怎么又把她往外推了？职业精神，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我懊丧极了，可我知道，就算让我重新选择，我还是会这么说——我绝不会表面上承诺替她保密，转身就告诉林云漠。这不符合我的行为准则，这种事我做不出来。像我这样的人，活得真是累。

方心怡想了想，开口说：“我还是决定告诉您。不过根据我们最开始约定的‘对等原则’，恐怕您也要告诉我一些发生在您身上的相关事情。”

我实在不喜欢这种被人牵制的感觉，只好尽力不让自己皱眉，掩饰性地低头喝茶。

方心怡叹息着说：“这一两年来，我无可救药地暗恋着林云漠。”

哦，只是她暗恋林云漠？那林云漠对她的态度呢？她到底是不是林云漠的情人？听着方心怡的话，我的脑筋飞快地转动着。

“暗恋的滋味，真的好苦。我每天都神经兮兮地想着他——他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我老是走神；一放学，我就会去他可能出现的地方，想见到他。我以前给他发过很多短信，他刚开始还会回复，可后来就老是不理我了。我痛苦得要死。”

她又叹了口气，然后突然问：“何老师，您呢？您以前暗恋过什么人吗？”

我松了口气——还好，她只是问我是否暗恋过别人。如果她问我是不是也爱林云漠，那就麻烦了。

我笑笑：“学生时代，我也暗恋过自己的老师。不过那时候，我只是悄悄喜欢，没觉得有太多痛苦。”

“那是因为你没有真正爱上你的老师——如果你真的爱了，就一定会有痛苦。”

爱情确实容易带来痛苦，因为陷入爱情的人，与自我的联结是深层次的——会看到自己的所有需求，会暴露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但对于真正成熟的人来说，爱情更多意味着幸福。我对她的话不置可否，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说：“现在可以回到刚才那个梦了。我知道那个梦的意思：那些朝我滚过来的球，代表喜欢我的男人；而空中那两个白色的球，一个代表我以前的高中同学——我也暗恋过他，可他的感情受过伤害（他五岁的时候，妈妈跟别的男人跑了），所以他讨厌女人，自然也不喜欢我；或者，他也许喜欢我，却害怕我不是真心对他。另一个白球，就代表林老师。其实有很多人喜欢我、追求我，可奇怪的是，那些追我的人我一个都不上心，而我喜欢的人，却都不爱我。最后我被他们两个人‘伤害’，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个梦，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她居然是这样解释这个梦的！真是匪夷所思，但我知道，她的解释对她自己而言是“对的”。

“梦瑶老师，我刚才希望您承诺保密的事情，现在还没说出来——我曾经做过一件对不起林老师的事，他一直不知道真相。我现在决定把这件事告诉您，但请您尽量为我保密，我相信您会的，对吗？”

我又有些意外——实在无法想象，这个外表清秀可人的女孩子，会做出什么对不起林云漠的事。

“这件事，我现在都不太好意思说出口。可既然来做心理咨询，我就决定诚实地说出来。”

方心怡边说边使劲绞着自己的手指头，双手扭在一起，看得出来她内心非常不安。

“有一天晚上是我生日，我请了我们研究生班的全体同学和林老师一起喝酒。我特意跟林老师说，让他别开车，坐出租车过来，因为要陪我庆祝生日；同时我也跟全班同学说好，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把林老师灌醉。那天晚上，我们先喝白酒，再喝红酒，最后喝啤酒，硬是把林老师灌醉了。然后，我主动要求送林老师回去——毕竟是因为我，他才喝醉的。可结果，我根本没送他回家，而是把他送到了宾馆，开了个房间。大概半夜十二点多，我又用林老师的手机给他夫人发了条短信：‘今晚醉酒，不回家。’发完我就把他的手机关了。”

说到这里，方心怡停止了绞手，开始用手抚弄自己的长发。

“林老师醉得很厉害，喊他、摇他都没醒。我先给他洗了脸，然后把他身上的衣服全脱光，用热毛巾给他擦遍了全身。我自己也脱了衣服，然后抱着他睡了。那天我也喝了不少酒，做这些事都是趁着酒兴——如果是正常状态，我肯定不会这么做，完全不可能。当时虽然没醉，但在酒精作用下，也很容易就睡着了。半夜我醒过一次，他还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早晨，我睁开眼睛，发现他已经穿好衣服，正坐在床边对着我，拼命抽烟。”

方心怡说到这里，脸上居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我猜他肯定完全想不起来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于是就决定将错就错——赶紧穿好自己的衣服，然后安慰他说：‘林老师，您放心，我不会要您负责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其实前一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可我故意用这样的话暗示‘发生了什么’——我是希望他能因此爱上我，对我负责。”

“可他叹了口气说：‘唉，真没想到我会醉得什么都不记得，以后再也不能喝醉酒了。方心怡，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学生，希望你能专心学习，别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我是个不解风情的人，也没资格爱你。希望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没有伤害到你。我真的很抱歉，绝对不是有意的。’”

我承认，方心怡学林云漠说话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我差点笑出声来，却拼命忍住了——她没有察觉，自顾往下说：“我以为发生了这件事，林老师会对我好一点，可没想到他还是不理我。后来他就调走了，我能接触到他的机会就更少了。不久前，我发短信告诉他我得了抑郁症，他说会帮我找个心理咨询师，就这样，我认识了您。”

方心怡讲的这件事，让我大大松了口气——原来林云漠和她之间并没有什么感情纠缠，只是她单方面暗恋他而已。

我也明白了林云漠为什么会给她交心理咨询费——大概林云漠真的以为自己那天晚上喝醉酒“欺负”了方心怡，心里对她充满歉疚，所以听说她得了抑郁症，就主动为她预交了费用。

我实在忍不住想笑——千万别小看女人，你看，聪明一世的林云漠，居然被一个小女生糊弄了。我决定这两天约他见个面，当然，这件事我不会提，就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吧——这不仅是我的职业操守，更因为如果把真相说出来，林云漠也会觉得丢脸。

我问方心怡：“通过这两次讨论，你觉得自己为抑郁症找到根源了吗？”

方心怡说：“我觉得我刚开始跟您讲的那个梦，已经告诉了我答案——我抑郁症的根源，就是因为曾经被两个‘我爱却不爱我’的男人拒绝。”

“其实他们并不是‘拒绝’你。也许恰恰相反，他们是在‘爱护’你——因为不能给你想要的东西，所以只好选择远离。你自己觉得呢？”

方心怡若有所思。

找到心结，一切就好办了——至于如何治疗抑郁症状，我有的是办法。

这次咨询解开了方心怡和林云漠之间关系的疑云。送走方心怡后，我给林云漠发了条短信：“这两天如果你有空，我想带您去一个美妙的地方——最好是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