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杨洋:带来一个惊喜
林云漠回复说,今天晚上他会安排时间,和我一起去看看我提到的“美妙地方”——他说我的话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我坐在心理咨询室里,好不容易把“晚上能见到林云漠”的喜悦压下去,开始揣测杨洋究竟会带给我什么样的惊喜——尽管再过五分钟,杨洋就会出现,谜底也会解开,但我还是愿意自己先猜一猜。
这次杨洋隔了半个月才给我发短信要求咨询,还说要“带给我一个惊喜”。
什么样的事才算“惊喜”呢?杨洋找了份好工作?他爸爸给买了辆新跑车?或者……我突然想起来,难道是他找到许菲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想,杨洋到了,而且身边还跟着一个斯文清秀、有古典气质的女孩子。
杨洋笑着问我:“梦瑶老师,您猜猜这位美女是谁?”
我假装摇头:“猜不到,你没给我任何线索呀。”——心理咨询师有时候需要“狡猾”一点,如果我贸然说出“许菲”的名字,并不是好事,万一猜错了,该多尴尬?
“梦瑶老师,您好。这几天我一直听杨洋说起您,所以也决定跟他一起来看看您。我叫许菲。”
女孩子脸上带着些许羞涩,说话却落落大方。
果然是许菲。我很想知道杨洋是怎么找到她的,却又觉得不方便直接问。
“你好,许菲,我也听杨洋很多次说起过你。”
“梦瑶老师,我这次找许菲,找得好苦啊!我跟我爸爸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讲清楚了,他也支持我来找她。可我自己只知道她以前工作的公司,没太多其他线索,于是就跑到律师事务所,找律师帮我办这件事。我承诺,只要能找到许菲,所有费用我自己承担,还另外付十万元律师费。结果那个律师有个朋友是公安系统管户籍的,一个星期不到就找到了许菲。我好不容易找到她家里,可刚开始,她根本不肯跟我来。”杨洋边说边满脸笑容地望着许菲。
许菲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是吗?许菲刚开始不肯跟你走?”我饶有兴趣地问。
杨洋指着许菲:“您不信可以问她呀。”
我微笑着望向许菲。
许菲仍然没有抬头,但脸上带着笑意。
她微微偏过头想了想,然后对我说:“其实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杨洋——他真的太孩子气了。以前那些事,我估计他自己都跟您说了,那时候我真的是伤透了心。哪有这么不负责任的男人呢?”
“好啦,既然是过去的事,而且他自己也知道错了,我们就放他一马吧。至少这次杨洋找到你,表现还不错,对吧?”我马上出来息事宁人。
“唉,什么不错呀!这次我爸爸妈妈见到他,也说他像个小孩子。我跟您说件小事,您可别笑啊!我们家有个院子,里面种了几棵无花果,这段时间正好陆续熟了。可那几棵树也怪,每天只熟十几颗果子——平时都是青涩的,熟了的那十几颗会突然膨胀,然后变成紫色。这时候,鸟啊、鸡啊就会去啄食熟了的果子。杨洋尝了一颗,很喜欢无花果的味道,您猜他怎么做?第二天,他搬了条凳子守在树下,只要有鸟或鸡过来,他就赶走它们——因为他自己想吃。您看,哪个成年人会这么做事啊?”
许菲边说边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我笑道:“这其实是一种童趣呀。人和人本来就不一样,有些人懂事确实晚一些——如果你爱上这个人,就要学会宽恕和包容。只要他能学会对你负责,在这个前提下保持一颗童心,倒也不算坏事。你看,我们有很多艺术家,七八十岁了还天真得像个孩子呢。”
许菲突然收起笑容,认真地说:“梦瑶老师,其实我今天跟杨洋来,一方面是对您很好奇,想看看您;另一方面,我还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想请教您——杨洋真的可靠吗?我跟他在一起,会有好结果吗?说实话,他以前的表现,真的让我有些后怕。”
杨洋的脸蓦地涨红了。
我问许菲:“如果你想深入探讨这个话题,需要杨洋回避一下吗?”
许菲犹豫地望着杨洋——看来她还是很在意他的感受。
杨洋看看她,又看看我,说:“要不我还是回避一下吧。许菲,我到外面等你。”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对许菲说:“菲菲,你放心,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你要对我有信心。”
“梦瑶老师,虽然我跟杨洋回来了,但说实话,我还是很担心。您看,我生病住院的时候,他跑了;我怀孕的时候,他又不见了。这样的男人,怎么能托付终生呢?”
“我非常理解你的感受。当初是什么让你决定跟杨洋谈恋爱的呢?”
“那时候我觉得他这个人很纯真,也挺讲义气的。我跟您说两件小事吧: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喝酒,路上遇到一个乡下来的妇人,她缠住我们说钱包被偷了,回不了家,希望我们给点路费。这年头骗子太多,我们都觉得她肯定是骗子,不想理她,可杨洋却拿出一百块钱给了她——当时我看了还挺感动的。还有一件事,我们有个朋友的阿姨得了癌症,缺钱治病,我们都只是象征性地拿几百块,可杨洋却找他爸爸要了一万块钱,给了那个朋友。所以我觉得,他其实是个仗义疏财的人,心地也很善良。可没想到,等我遇到麻烦,他却一走了之——太过分了,也太让人无法理解了。他对朋友、对陌生人都能那么好,怎么能对我这么无情、这么不负责任呢?”
“你问过他为什么要那样对你吗?”
“这次他找到我,我问过了。他说当时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好逃避,还说等他下定决心面对的时候,我已经没给他机会了。”
“杨洋的经历,想来你是知道的吧?”
“您是指他妈妈的事吗?我知道,他才八岁的时候,他妈妈就自杀了。”
“是的。那你是怎么解释杨洋‘关键时刻不管你’的做法呢?”
“我就觉得他还没长大,像个孩子,不负责任。”
“这是一种解释。”
“梦瑶老师,还有其他的解释吗?”
“那时候,他内心可能有些心结还没解开。等会儿我们可以再问问他。”
许菲反复问我,杨洋是不是有什么人格障碍。我回答:“如果一定要用人格障碍来定义的话,杨洋大概可以算‘依赖型人格障碍’。这种人格障碍的特征是:非常依赖他人,不能独立解决问题,害怕被人遗弃,常常感到无助,而且缺乏精力。”
“那怎么办呢?他还能变好吗?”
“他不是已经在变好了吗?你想,他想办法找到你,还跟你承诺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逃避,这不就是好转的表现吗?”
“杨洋,你快进来吧。”许菲突然扬声朝外面喊道。
杨洋进来了,脸上带着些许紧张。
“杨洋,那两次我遇到麻烦,你为什么要当逃兵,不管我?”许菲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杨洋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当时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好躲开——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或者说能‘忘记’这些事的地方,什么都不想。”
“那如果以后再发生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你是不是又会一走了之?”
“菲菲,请你相信我,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不管将来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不过菲菲,你也要承诺,无论如何都不能抛弃我——我很怕你会怪我、离开我,我发现我不能没有你。这段时间,我想得很清楚了。”
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像一对连体人。
杨洋说:“菲菲,我们这辈子,谁都不要离开谁,好吗?”
我看在眼里,心里却毫无喜悦——这并不是什么“皆大欢喜”的结局,因为这说明杨洋的内心依然非常依赖:他总要和别人在一起才有自我存在感,不想独自面对任何事。他必须学会日渐独立才行。
可一个人要做到完全不依赖,又有多难呢?
我自己的精神,不也在试图依赖林云漠吗?
幸亏,晚上就能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