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林云漠：不依恋他人

第二十七章 林云漠：不依恋他人

没想到天公如此不作美——下午开始急剧降温，还下起了小雨。

早上出门时，我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西装外套，配一条五彩斑斓、长及膝盖的裙子。这条裙子印着大朵鲜花，颜色鲜艳又雅致，是我在一家台湾品牌店一眼相中的；短外套与裙子相配，价格不菲，是我目前最喜爱的服装之一。因为想着晚上要见林云漠，特意穿上这套新衣服，想起“锦衣夜行”的成语，不禁一笑。

下午天气突变，我只好到公司写字楼下的韩国品牌专卖店里买了件浅紫色风衣。其实我以前对穿着打扮并不讲究，如今会有这么大的改变，或许是因为心里装着林云漠吧！不记得谁说过，一个人的装扮往往与内心对应——内心精彩的人，才愿意把外表也打理得有吸引力；心中有爱，才会焕发生机。

林云漠晚上有个推不掉的应酬，要和一位省领导一起陪新加坡客人吃饭。他估计吃完饭来找我时，可能要到八点左右。

接近八点，我一个人先到桂花公园等他——我说的“美妙地方”，就是公园里这片桂花林。这是前些日子和朋友散步时发现的，当时桂花香得让我恨不能一直守在那里，不愿挪开一步。

因为天气突变，林子里空无一人。又下过一场雨，桂花的香味不如平常浓烈，却依旧清雅。

即便穿着风衣，我还是觉得冷，但阵阵随风飘来的醉人花香，让我丝毫没有后悔——我想，像林云漠这样忙碌的人，一定很久没有好好闻过桂花的香气了。就算冒着寒风，来呼吸这沁人的香味，也值得。

我拿出餐巾纸，把两条石凳细细擦干净，然后坐下来。就在这一刻，心底突然涌起深深的痛苦。

这痛苦究竟是什么？是觉得林云漠不够在意我，所以才痛苦吗？为什么我那么需要他的在意？为什么我总想在这世上找到一个人，能与我彼此相知相爱、不离不弃、互相牵挂？即便找到了，就真的能永远不痛苦吗？

事实上，若能找到这样一个彼此认同的人，处理好两人的关系，确实能让心灵得到滋养；若感到痛苦，说明相处中存在问题。我非常珍惜林云漠，却总觉得他不够在意我——被自己重视的人忽视、被自己珍惜的人轻待，难免会有挫折感。

我和林云漠不是有过约定吗？我们不是都认为找到了可以成为灵魂伴侣、精神支柱的人吗？为什么还是会觉得痛苦？

我轻轻叹息——其实我明白，人只要活着，就不可能没有痛苦。痛苦与快乐，如同白昼与黑夜，要么并存，要么此消彼长，关键在于自己如何面对。

手机响了，是林云漠。他问我在哪里，我告诉了他地址。

就在这一刻，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冒出来：我想离开他，不想再让心为他牵挂。我本是个比较被动的人，却渴望积极的心灵交往——与心爱的人保持灵魂交流，是我生命的动力；可林云漠比我更被动，若我们之间不做调节，我很容易陷入“不被重视”的痛苦里。或许，离开才是更好的选择。

我不知道这个念头为何来得如此突然，可它一旦产生，就变得越来越坚决，仿佛牢不可破。

为什么？我问自己。

因为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平等，他并不爱我，我们的交往也无法摆在阳光下。而且，他的成长经历决定了，他是个不会真正爱上任何人的人——他更醉心于自己的事业，目前只能爱他自己。我这样回答内心的疑问。

血液突然变得像深秋雨夜的风一样冷。

当林云漠走近，伸手想拥抱我时，我淡淡地把他推开。

他有些意外，却很快释然，在我指给他的石凳上坐下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说：“好香啊！果然是个非常美妙的地方。”

我看着他，心里悲哀地想：“我和他太不一样了。我想找个人好好相爱，可他不会真心爱上谁。他喜欢独立，我却喜欢纠缠，喜欢心灵的交缠。”

他笑着说：“怎么？像对待仇人一样瞪着我？”

我勉强笑了笑：“没有吧？不至于。”

他关心地问起方心怡的情况，我淡淡地说：“她还好，已经找到抑郁的根源了。我会和她一起努力，她应该会慢慢康复的。”其实我很想说，方心怡的抑郁症，也是因他而起——不过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处境，可终究没说出口。

他说：“方心怡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

我说：“是啊，她确实优秀。不过我很好奇，既然你觉得她好，她又那么主动追过你，为什么不接受她？”

“我承认对她有点动心，但你知道，我是个理性的人，也不想惹麻烦。方心怡性格要强，做事执着，我不知道跟她走得太近会有什么结果——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我的心突然变冷，忍不住带着讽刺的语气说：“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之所以接受我，是因为吃定了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不会给你添乱，对吗？”

他皱起眉头盯着我：“梦瑶，你不该怀疑我的诚意。人和人之间的感觉，有时候难以言说。我觉得在我们这个年龄段，过于强调爱情是不够理性的事。但你要知道，我对你是诚心诚意的。”

我们都沉默了。

冷风依旧一阵接一阵地吹。

一两片桂花落下来，粘在我的头发上。

我缓缓说：“云漠，我决定违约了。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真正的完美关系，还是分手吧。”

他有些吃惊，急忙问：“为什么？”

“因为你并不真的关心我，也没那么喜欢我。你看，平常我不给你发短信，你就很少主动联系我。”

“那是因为我忙啊！”

“忙只是借口。再忙，也不会连发短信的时间都没有。真正的原因是，你其实不在意我。”

“真的不是不在意你。一是忙；二是，我有顾虑。可能你不知道，政府机构的主要工作人员，手机是受监控的。”

我知道手机里没有真正的秘密——现在科技这么发达，社会上一些信息技术机构只要复制一张手机卡，就能截获这个卡号的所有电话和短信。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有些来访者这么做过：她们想了解某人的行踪（比如怀疑另一半有外遇），就给这类机构交几千块钱，所有信息一目了然。

我想，如果我和他只是坦荡的朋友关系，没有任何暧昧，就不会有这样的顾虑。我所说的“离开”，其实是希望重建我们的关系——让我们的友谊能建立在阳光下，毕竟我们本就没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可一旦去除了可能存在的暧昧，我们之间的吸引力恐怕会荡然无存，最终只会成为普通熟人，甚至一辈子不会单独见面。

想到这里，我又叹了口气。

林云漠说：“可能我们的追求不一样。我知道你希望建立一种彼此融合、彼此占有的强烈依恋关系；可我觉得，亲密关系也可以是非常独立的。”

这个人，他不需要依恋。

突然想起前些天看到的一句话：“心理健康而成熟的自我实现者，有意无意地不再依恋他人。人越往高处走，必然越孤独。”

林云漠无疑是心理健康且成熟的，也是自我实现的——他已算得上功成名就，所以有意无意地不再依恋他人；而我，心理不够健康、不够成熟，目前也没能自我实现，所以对“依恋”仍有深深的渴望。既然我们之间没有真正的依恋，那我宁愿打破这一切，哪怕只做他的普通朋友，甚至只是熟人。

“梦瑶，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提出在我们之间建立一种非同寻常的关系吗？”

我记得他问过我这个问题，当时他自己回答说，是因为喜欢我，也因为我出现的时机刚好。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其实，我之所以想这么做，一方面确实是喜欢你；另一方面，可能我从没告诉过你——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你面带忧郁，让我很怜惜。我觉得你需要帮助，而我恰好是那个能帮你、也愿意帮你的人。可如果我们之间的这种联结，不但不能帮你，反而让你陷入痛苦和纠缠，那我同意你的决定——我们可以只是普通朋友。”

我的心突然尖锐地痛起来。

这个男人，果然够“无情”。不是说过“不离不弃”吗？为什么我一提出离开，他马上就同意了？其实如果他能耐心开导我、挽留我，我未必真的要走——我只是想用“离开”来试探我们感情的强度和深度，可结果，我们的联结竟如此不堪一击。

我只能庆幸自己还没有深深爱上他，不然像飞蛾扑火般扑上去，只会遍体鳞伤。

我是个容易走极端的人：要么，刻骨铭心地爱一场——可以不要婚姻，可以保留底线，但要爱得真诚、热烈；要么，无所谓爱，彼此只是熟人，甚至陌生人。

事实上，林云漠是我好不容易遇到的、非常欣赏的人，是我了解自己、认识世界的新窗口。若不是因为痛苦，我不会放下他。可一旦感到痛，就想放开——也许这不是正确的选择，但这一刻，我是真的想离开。

云漠，云漠，也许我们终究无缘。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缓缓转身走开。

林云漠带着一丝受伤的语气低声说：“梦瑶，你确定想好了吗？”

我停下脚步，淡淡回答：“是的，我想好了。”说完继续往前走。

幸亏，我对这段感情没抱太多幻想——从一开始，我只希望林云漠是我“假想的情人”。现在，我希望自己能看破红尘，像许多麻木的人那样，过一天算一天；或者像林云漠那样，把所有激情投入到事业里，投入到心理咨询和写作中，不再在爱情里耗费精力。

我的“春天”早就过去了，哪里还会有“花朵”呢？我边走，边在夜色中落下泪来。

“伟大的何老师，真没想到你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到咨询室找你。”

刚回到家，方心怡的这条短信差点让我晕倒。我完全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她所指的究竟是什么。

我气愤得不行，冲动地想打电话质问她、骂她一顿，或者回短信问她到底什么意思。

可我没有力气做任何反应——和林云漠的“分手”已经耗尽了我的力气。我本幻想把他当做“假想情人”，一生牵手走下去，可这个幻想轻易就破灭了。

豆豆已经睡了，林超群在书房上网。我对他说：“我好累，先睡了。”然后倒在床上，闭上眼睛。我知道这一夜不会有睡意，但至少可以静静休息。

只能休息，静静等待时间带来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