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疗愈你内心的伤痛
梅玲上午在公司主持一场心理沙龙,主题是“疗愈你内心的伤痛”。
我明白自己需要疗愈——疗愈与林云漠分离带来的伤痛,否则下午根本无法面对方心怡。可我又不得不面对她:毕竟林云漠已经为她支付了半年的心理咨询费,而且我也想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事让她突然跟我反目成仇。
我在十几个参与者中一眼看到了唐艺馨。她戴了一副大得夸张的墨镜,对我比了个“OK”的手势算是打招呼。我发现她面容有些憔悴——唐艺馨经常登录公司网站,公司有什么活动她都清楚。参与者中有人认识她,见怪不怪;有人不知道她是电视台当红女主播,只觉得她很神秘,偶尔会看她几眼。若不是心里有太重的纠结,唐艺馨是不会参加这类活动的。
看来,太多人的内心都有伤,需要疗愈。
梅玲首先指导所有参与者做“抖动身体”的运动作为热身,然后大家自我介绍、彼此问好。她非常注意保护隐私,参与者既可以用生活中的真名,也可以临时取一个代用名。唐艺馨这次给自己取的名字是“风中之烛”,我则用了本名——因为大部分人都认识我,知道我也是工作室的心理咨询师。有时候,心理咨询师也要懂得给自己“戴盔甲”。
终于进入不受打扰的“自由联想”环节。我们全都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每个人都很专注,房间里鸦雀无声。
我问自己的内心:你为什么会被林云漠吸引?
内心回答:因为他身上有我渴望却不具备的东西——他学术成功,能写出优秀论文,是博士生导师;还进入了国家权力核心,让我十分仰慕。而且,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喜欢;另外,我一直渴望和人建立真正的亲密关系,彼此依恋、互相爱慕,他出现时,我觉得他是合适的人选,所以深深被他吸引。
我再问:那你为什么要离开他?
回答:因为我觉得他对我不用心,至少不够用心——我在他心里没有分量。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喜欢相爱时彼此重视、彼此珍惜的状态。既然做不到,不如离开。
问:既然是你自己决定离开,为什么还会痛苦?这痛苦是什么?
答:这痛苦是“求之不得”——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不是你想得到就能得到的。
问:既然明知得不到,为什么不干脆放下?
答:我可以放下,但有些不舍,而且需要一个过程。
于是我告诉自己:既然知道需要过程,就好好和这个过程相处吧!心要痛,就让它痛一会儿——内心的痛苦,有时是一种高贵的情绪,说明这个人的内心不麻木,对生活仍有追求;痛苦能让你对生命和生活的理解更深刻。
我再深深吸了口气,觉得心里的痛楚舒缓了很多。缓缓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时,发现唐艺馨满脸泪水。我怜惜地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自由联想环节结束,梅玲要求我们用十分钟画一幅画,然后用简单的语言讲述画作——可以说真实内容,也可以抽象概括,甚至可以虚构情节。
我画了两棵桂花树和一片草地——桂花林是我和林云漠“分手”的地方。
解释画作时,我说:“我想表达一种离别的情绪。我的一个朋友去了国外,也许这辈子很难再见面。”——我决定不透露实情,只虚构一个类似场景,毕竟我的身份特殊,没必要暴露自己的私人情绪。
梅玲问我:“为什么是两棵树?而且你看,这两棵树有明显的界限,虽然长在一起,却没有真正融合。”
我知道这正是我的问题:渴望亲密的两性关系,可现实中却没处理好——和老公只是凑合过日子,毫无亲密感;好不容易遇到林云漠,现在又“分手”了。总之,我和别人要么是分离,要么就算在一起,也做不到心有灵犀、彼此相通。为什么会这样?我还需要继续分析自己、修炼自己。
唐艺馨画的是一朵掉在尘埃里的花苞,还给花苞画了闭着的眼睛,睫毛很长。
我忍不住揣测:这幅画是什么意思?花苞、紧闭的双眼、坠落尘埃……难道唐艺馨已经把孩子打掉了?
我赶紧转开视线看向梅玲,有些讨厌自己的过度敏感。
梅玲望着唐艺馨,微笑着问:“这位名叫‘风中之烛’的朋友,你的这幅画是什么意思呢?愿意和我们分享吗?如果不愿意,也可以选择不回答。”
唐艺馨早已悄悄擦去眼泪,缓缓说:“这幅画代表我失去的一些东西,也代表一种痛苦,还代表我的祝福和祈祷。”
顿了顿,她继续说:“原谅我不想说得太详细——我把很多情绪都藏在这幅画里了。刚才用心画画时,我的情绪已经慢慢平复。这些情绪里,有内疚、有痛苦、有祝福,也有祈祷。我希望所有我失去的一切,都能有美好的归宿。”
梅玲问:“那你希望怎么处理这幅画?是保存,还是用其他方式?”
唐艺馨说:“我想让它火化——凤凰就是在火中涅槃的。”
一位参与沙龙的男士立刻拿出打火机递给她。
唐艺馨神情庄重地点燃了画。火光中,泪水从她的墨镜里滑落,格外令人动容。
沙龙结束后,唐艺馨和我一起回到我的办公室。她问:“梦瑶老师,您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请您出去一起吃饭。”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半,于是说:“现在倒没什么事,不过下午三点有个咨询。”
“没关系,我们就在楼下找家饭店,您吃完饭再回来。”
我知道唐艺馨可能有话要对我说——她一直希望和我做亲密的朋友,而不是建立正式的咨询关系。
其实我更想在公司叫个套餐,中午能休息一会儿,可我也知道,唐艺馨现在很可能非常需要我。于是答应和她一起出去。
“梦瑶老师,您可能会骂我不争气——我现在正式成了那个人的地下情人,而且半个月前刚做完人流。我总觉得那个孩子一定是个睫毛很长的漂亮小女孩,可惜我现在不能让她来到这世上。”
服务员上完菜,唐艺馨直奔主题。说完这几句话,她的眼眶又红了,却勉强忍住了泪水。
我望着她,轻轻“哦”了一声,表示不知道这件事,一时没拿准该做出什么反应。
她很快接着说:“其实我对当别人的情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可那段时间我太脆弱了——意外怀孕让我方寸大乱。那个人表现还不错,没有临阵脱逃。他说一切由我决定:如果我愿意生下孩子,他一定会负责,和我一起抚养,只是可能给不了我名分;如果不想生,他会安排好一切,亲自陪我去外地做人流。”
我想,唐艺馨在本地太有名气,贸然去妇产医院很容易被认出来,所以他们才决定去外地。
“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诚意,真的陪我去重庆做了人流。选重庆是因为那里是直辖市,有条件好的医院,又不像北京、上海那么繁华,被认出来的风险小。从重庆回来后,他马上给我买了套别墅。就这样,我心甘情愿成了他的情人。何老师,您是不是觉得我很可耻?”
“艺馨,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你觉得我会认为你可耻?”
“可能是我自己觉得可耻吧!说实话,我并不爱那个人,至少现在还没有。我是被他的温情和别墅‘收买’了——这里面有赤裸裸的财色交易成分。”
“其实他给你买别墅,也许是因为真心爱你,想用这种方式表达宠爱;也可能有补偿的意思——他觉得自己伤害了你,所以想用物质弥补。当然,你有权利有自己的想法。既然你这么看待自己,为什么不做一个符合你心愿的选择呢?”
“可能是我经不起物质诱惑吧!”
“看来你拒绝接纳自己的行为,所以才会活得痛苦。其实面对这样的事,有很多种处理方式。如果你对现状感到痛苦,是不是可以考虑选一种自己能接受的、更好的方式呢?”
“我其实想过这个问题——梦瑶老师,您的话点醒了我,我有决定了。”
“什么决定?”
“我要把那套别墅卖掉,辞掉电视台的工作,去英国读书,顺便看看在国外有没有其他发展。我相信自己有能力做出改变。”
“这真是你的决定吗?你考虑过这个决定的损失和风险吗?”
“当然考虑过。损失就是离开这个表面风光的舞台——说实话,我对当电视台主持人已经有些厌倦了。而且就算我不厌倦,再过一段时间,别人也会厌倦我。电视台,尤其是中国的电视台,是个吃青春饭的地方——年轻就有资本,一旦年纪稍大,快到三十岁,黄金岁月就过去了。怪不得这阵子我老梦见自己坐飞机去很远的地方,原来我心里一直想离开。对,我真的决定了——重新开始新生活,我才能接纳自己。”她越说越兴奋,大眼睛里满是光彩。
“开始新生活需要勇气,而且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情况下,你面对的压力是不一样的。不要以为现在有压力,离开这里就没有了——人类只要活着、存在着,就会面临不同类型的生存压力。我希望你能真正想清楚。”
“我是真的想清楚了,梦瑶老师,非常感谢您——您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唐艺馨居然一口气吃了两小钵米饭,她说自己已经好多天没这么好的胃口了。
可我的胃口却很一般——我不知道下午方心怡来见我时,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
但愿她能理智一些。我得提前跟咨询室的工作人员打个招呼,告诉他们下午这位来访者可能情绪会很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