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方心怡:消解怨恨
我能感觉到方心怡在尽量克制自己。
她紧紧盯着我,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啪”地甩在桌上,一言不发地坐下来,眼睛始终没离开我。
我镇定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容地把目光移向桌上的照片——就在看清照片的瞬间,我呆住了。
居然是我和林云漠在大街上手拉手的合影!可能拍摄距离较远,照片有些模糊,但足以认出我们俩。方心怡怎么会有这样的照片?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而且那是我唯一一次和林云漠在公开场合“亲密露面”。某天下午,我一个人在一家叫“阅读咖啡”的书吧看书,林云漠发来短信问:“你在干什么?”我回信告诉了他,他立刻打电话来,说马上要开个短会,开完就来找我。那一刻,心里满是幸福的感觉。
我们一起吃完晚饭,晚上我要去另一个地方主持心理沙龙,他便送我过去。
我们需要到马路对面打车,要经过一座人行天桥。那天我穿了条蓝色旗袍,比较惹眼,林云漠却牵着我的手。当时我还跟他开玩笑:“帅哥,你胆子真大啊!光天化日在大街上,敢跟美女手拉手。”林云漠笑了笑,过了一会儿还是放开了手。把我送到地方后,他就回家了——他其实是个很“乖”的男人,估计从小就是乖孩子。
此刻看着照片,我才猛然意识到:林云漠其实是喜欢我的,至少曾经喜欢过——我们刚开始交往的那段时间,他确实有些情不自禁。或许,我现在赌气要离开他,是个错误?想到这里,心又痛了起来。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我叹了口气,一抬头,正好对上方心怡的目光,才猛然想起自己面临的严峻现实。
我面无表情地问:“你怎么会有这样的照片?”
“你先告诉我,你和林云漠到底是什么关系?”方心怡毫不让步。
“难道你不知道我们是师兄妹吗?这张照片是有一次十几个朋友聚在一起,林云漠喝多了,我送他回家时拍的。”我飞快地撒了个谎,还用反问的语气尽量掌握主动权——这是我和林云漠的隐私,与方心怡无关。
“我知道你们是师兄妹,可你们的关系也太好了吧?”方心怡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狐疑地盯着我。
“他喝多了酒,拉着我的手,有什么不一般的?这很正常。现在该你告诉我了,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我开始“将她的军”。
方心怡突然大哭大叫:“你们欺负我!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她用力把桌上的烟灰缸砸到地上,然后趴在桌上痛哭起来。
公司一位男同事在门口探了探头,我对他摆了摆手,示意暂时不用管。
咨询室的地板铺着地毯,烟灰缸砸在地上没损坏。我瞥了一眼烟灰缸,决定先不去捡,让它在地上放一会儿——这个时候方心怡不会接受安慰,我要是过去劝她,以她任性的性子,说不定会像甩烟灰缸一样把我推开。
还是小心为妙。
唉,这小姑娘,明明知道是毒药,为什么还要往嘴里塞?
过了好一阵,方心怡抬起头,擦干眼泪,哽咽着说:“好吧,我接受你的解释——我相信你和他没什么特殊关系。”
真是个孩子!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我都有些心疼了。
我注视着她说:“我和林云漠确实是关系很好的师兄妹、好朋友。话又说回来,就算我们真的有特殊关系,也跟你无关,你要清楚这一点。”
方心怡愣了一下,慢慢说:“前一段时间,我找人跟踪过他。后来那个人说拍的照片弄丢了,直到前几天才找出来交给我。我一看照片就认出了你,气得要命——我那么信任你,你却把这么重要的事瞒着我。”
我平静地看着她,没出声——如果再强调“我们的交往与你无关”,恐怕又会刺激到她。
方心怡恨恨地说:“这段时间我好恨林云漠,我想找个办法报复他!”
晕!你爱人家,人家不爱你,就要报复?这是什么逻辑?
这对林云漠太不公平了——他并没有做错什么。这种“恨”是有害的,哪怕对方心怡自己来说,怀着恨意生活也不是好事。
我开始后悔答应给方心怡做心理咨询——我确实没预料到其中有这么复杂的关系。而林云漠之所以把她交给我,当然是出于信任,他确信我不会做对他不利的事。
我长长吸了口气,现在要做的,是设法消解方心怡心中的怨恨——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心怡,你觉得自己是真的爱你的导师吗?”
“是真的。”
“你为什么会爱他呢?”
“因为他博学多才,很儒雅,而且长得像我以前暗恋过的那个中学同学。”
“那你为什么会爱那个中学同学呢?”
“因为他很酷很帅,很神秘,功课又好。”
“你是说,你暗恋他,可他却不爱你?”
“应该是吧——他不只是不爱我,他谁也不爱。”
“好吧,先是中学同学,然后是导师,你明明知道他们不爱你,为什么还要爱上他们呢?”
“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爱我——难道我不漂亮吗?不优秀吗?”
“谁规定了你漂亮、优秀,别人就一定要爱你?你真的认为自己是在‘爱’他们吗?会不会是这样:你只是对‘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耿耿于怀?世界这么大,大部分东西都不是我们能得到的。”
“可对于我不在意的东西,能不能得到无所谓;但对于我想要的,我就总想得到。”
“我问你:如果你花几十块钱买彩票,一心想中头彩,结果什么都没中,你会痛哭流涕、耿耿于怀吗?”
“不会,因为我知道那是靠运气的事。”
“不错,世界上很多事都靠运气,爱情也有运气的成分。现阶段可以这么说:你运气不够好,爱上的人恰好没有同等回应你,或者那个人已经没有‘资格’来爱你。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是‘不能放下’那个‘爱而不得’的人,而是‘不愿面对’自己被‘挫败’的感觉?”
方心怡没说话。
我继续说:“暗恋一个人,听起来或许很美。既然是‘暗恋’,就该是自己悄悄欣赏,不求回报的。可你现在的情况可能有些偏离:你很喜欢导师,他却没有相应的回应,你就不知不觉地恨他——你觉得,这种‘恨’是什么呢?”
方心怡喃喃说:“就是恨他为什么不喜欢我——我年轻、长得不差、功课也好,他凭什么不喜欢我?”
“你想想,他带过的女研究生里,是不是只有你年轻、漂亮、功课好?”
“那倒不是。”
“如果满足这些条件的女生他都喜欢,他能喜欢得过来吗?就算喜欢得过来,这样不专一、没诚意的男人,你还会喜欢吗?”
方心怡有些张口结舌。
我说:“他完全有资格决定自己喜欢谁、不喜欢谁。而且你知道,他现在非常忙,精力根本不在感情上——也就是说,你几乎可以认为他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因为他有家庭、有不错的社会地位,担心婚外情会破坏现有平衡,所以会非常慎重,甚至有意远离这一切。”
方心怡闷闷不乐,依旧不说话。
我问:“你还是恨他吗?”
她慢慢回答:“恨还是恨的——对一个人的恨,不会那么快消除。”
“那如果你还是恨他、想报复他,打算用什么方法呢?”
“这个我还没想好,反正就是想报复,想解气。”
“其实你之所以恨他,确实和你爱他有关——有时候,爱可能会转化为恨。但爱也可以转化为其他东西,比如宽容、祝福,你可以慢慢引导自己。另外,我看到过一句话,如果你真想报复林云漠,这句话或许有用:‘对一个人最好的报复,就是你离开他之后,过得越来越好,好到让他后悔。’你想:如果你一直过得不好,那个不爱你的人会庆幸自己没爱上你;如果你过得非常好、越来越优秀,他也许会佩服你,甚至后悔当初没珍惜你——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报复吗?”
方心怡的眼睛亮了起来,说要把这句话记下来。
我继续说:“心怡,你现在的条件多好啊——年轻、漂亮、聪明,完全可以过得非常好。好好规划一下自己的未来,当生活有了目标,你就没时间抑郁了。”
方心怡沉默了半晌,突然说:“梦瑶老师,真抱歉我刚开始那么粗暴地对待你。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反正我现在心里好受多了。”
她一眼看到地上的烟灰缸,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起身捡起来,轻轻放回桌上。
就凭这个动作,我知道她会捡起更多美好的东西。
下午五点多,我收到了林云漠的短信:“梦瑶,真对不起,可能我太忽略你的感受了。但请你不要离开我——这辈子,我们一定要做最好的朋友,永不离弃。”
我微笑着回了四个字:“一言为定。”
真正美好的东西是有生命力的,不会轻易成为过去。
我默默告诫自己:如果在这世上遇到爱情,一定要珍惜;但要记住,那个爱你的人,能始终如一固然好,可他也有可能不再爱你,并有权力不再爱你。只有自己对自己的爱,才真正能不离不弃——请足够爱自己,让自己不匮乏、不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