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遇见

第1章 遇见

七月的日头泼泼洒洒地落下来，蝉在院角的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空气里飘着晒热的泥土味，混着墙根下野菊淡淡的香。夏至坐在屋门前的青石板上，脚丫子蜷在阴影里，手里捧着半块冰镇西瓜，红瓤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咬一口，清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心口的燥热浇熄了大半。

她的目光越过院子里蒸腾的热气，落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花房门上。塑料帘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绿意。前几天爷爷刚给的辣椒苗，嫩生生的绿，她每天早晚都要去瞧，盼着能冒出第一个小米粒似的花苞。可这会儿日头正毒，花房里定是像个蒸笼，她咂咂嘴，把西瓜籽吐在手心的小瓷碟里，心想还是等傍晚凉快了再去看它们吧。

花房里偶尔传来细碎的响动，“沙沙” 一声，又没了声息。夏至歪着头猜，许是哪只馋嘴的小野猫钻进去偷喝了洒水壶里的水，又或是风穿过藤蔓时碰响了挂着的风铃。她舔了舔嘴角的瓜汁，没太在意 —— 反正这会儿天热，她才懒得动呢。

这份慢悠悠的宁静，却被 “哐哐哐” 的拍门声突然炸开来，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塘。紧接着，是那个熟悉的、总在夜里带着酒气的喊叫声：“开门！”

声音穿过热浪撞过来，夏至手里的西瓜瓤都攥出了水，指尖冰凉。她认得这声音，是隔壁的张叔，那个每年夏天都会让她夜里睡不安稳的男人。她把西瓜往石桌上一放，小短腿 “噔噔噔” 往屋里跑，喉咙发紧：“爷爷！爷爷！”

这几年夏天来爷爷家，她总在夜里听见隔壁的吵闹。男人的咒骂声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夹杂着棍棒落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还有个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声。邻居们劝过，警察也来过，可每次都不了了之。听说张叔的媳妇去年走了，留下个八岁的儿子跟他过。昨晚雷雨交加，那吵闹声比雷声还凶，男人醉醺醺地喊着 “你妈都嫁人了！你还留着干嘛！”，孩子的哭声被雷声劈得七零八落，直到后半夜才静下来。

夏至想起自己上次打碎了爸爸最爱的花瓶，爸爸气得在她手心拍了一下，她都委屈地哭了好久。那哥哥听着挨了一棍又一棍，该多疼啊。她鼻尖一酸，刚跑到堂屋门口，就看见爷爷掀着门帘走出来。

“别怕。” 爷爷走到她身边，掌心带着刚擦过桌子的皂角香，轻轻按在她发顶，那温度顺着头皮往下淌，像晒过的棉被一样暖。他抚平她皱紧的眉头，才转身往院门走。

门一拉开，张叔就闯了进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你们见我儿子没？” 他扫了院子一眼，语气里没半点焦急，倒像是在找一件碍眼的东西。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花房上，脚步就往那边挪。

夏至的心猛地往嗓子眼跳，刚刚花房里那点细碎的响动又在耳边冒出来 —— 是叶片摩擦的沙沙声？还是鞋子蹭过水泥地的轻响？

“我进去看看，那兔崽子指定藏这儿了！” 张叔一把推开想拦他的爷爷，径直往花房走。

夏至的小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嵌进肉里了。她不能让哥哥被找到，绝对不能。她鼓起勇气往前跑了两步，仰着小脸喊：“叔叔，我家冰箱里有冰棒，甜津津的，你要不要吃一根？”

可她的声音像投入火炉的雪花，瞬间就被无视了。张叔的手已经快要碰到花房的塑料帘。

“等等。” 爷爷突然上前一步，手轻轻搭在张叔胳膊上，指节因为常年侍弄花草有些粗糙，力道却稳，“花房里今早刚洒了农药，驱虫的，味道冲得很，进去怕是要呛着，孩子应该不在那儿。

张叔愣了愣，看着爷爷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眼神，又瞥了眼紧闭的花房帘，终究没再坚持。他撇撇嘴，撂下句 “看见他就让他滚回来，不然打断他的腿”，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院门关上的瞬间，夏至才敢大口喘气。爷爷转过身，摸了摸她的头：“去看看你的小辣椒吧？我得去趟菜市场，顺便帮着找找那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花房方向，声音放轻了些，“我可能晚点回来，你把院门闩好，有事就给爷爷打电话。冰箱里有你爱吃的绿豆糕。”

爷爷走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蝉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夏至望着花房，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爷爷是不是早就知道哥哥在里面了？他说的找孩子，是不是故意给她留时间？

她慢慢往花房挪，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水泥地烫得慌。花房的塑料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像只白色的蝴蝶振翅，阳光透过帘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她又想快点掀开帘子，又怕真的看到什么，脚步像踩着棉花，轻飘飘的。

“哥哥？你在里面吗？”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可花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蝉鸣钻进来。她皱了皱小鼻子，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花房里的绿萝垂着长长的藤蔓，多肉植物挤在陶盆里，胖乎乎的可爱。外公生前常坐的长木桌摆在中间，桌面上还留着他刻木头时落下的细痕，角落里堆着几个没刻完的小木鸟，翅膀尖尖的，像要飞起来。夏至沿着桌子边走，目光扫过每一盆花，都没看到人。

就在她准备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最里面的角落，一盆龟背竹的叶子轻轻晃了晃，不是风动的那种摇，是有人碰过的沉。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深吸一口气，捏着衣角慢慢走过去，嘴里碎碎念着：“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爷爷是好人，我也是好人。上次隔壁小花抢我的橡皮，我都没哭……”

话音未落，就听见 “哗啦啦” 一阵响，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叶子后面跌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夏至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看清他的样子时，眼泪一下子涌到眼眶。

那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比她高不了多少，左脸颊肿得老高，把眼睛都挤得眯成了一条缝，额角的血块结了痂，像块暗红色的疤，手臂上的淤青青一块紫一块，像被揉皱的蓝布。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看着她的眼神里全是惊惶。

“哥哥？” 夏至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想扶他，又怕碰疼他，急得团团转，“我去叫爷爷！爷爷会治伤！”

“别…… 别叫大人。” 男孩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浓浓的鼻音，眼里的恐惧像要溢出来，“他们会把我送回去的。”

他的话像根小针，轻轻扎在夏至心上。她用力点头，小拳头攥得更紧了：“那你等我，我去拿医药箱！”

她转身就往外跑，没看见男孩望着她背影时，眼里闪过的一丝茫然和微弱的光亮。

男孩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浑身都软得像没骨头，额头烫得厉害。从昨晚跑出来到现在，他没吃过一口东西，淋了雨，又受了伤，头晕得像要炸开。他靠着花盆滑坐下去，心里空落落的 —— 妈妈不会回来了，那个家也不能回了，他该去哪里呢？眼皮越来越重，他使劲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却还是挡不住昏沉。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额头上贴上了什么凉凉的东西，舒服得让他哼了一声。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那个小女孩正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退热贴的位置，睫毛长长的，像小扇子一样扇动着。她手里拿着棉签，蘸了药水，轻轻擦着他额角的痂，动作轻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玻璃。

“疼吗？” 她仰起脸问，眼睛亮晶晶的。

他摇摇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咕咕 ——”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在安静的花房里格外清晰。

女孩 “呀” 了一声，站起身：“你饿啦？我请你吃冰棍！是菠萝味的，我平时都舍不得吃呢！”

不等他说话，她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男孩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嘴角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弧度。很快，女孩举着根冒着凉气的冰棍跑回来，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快吃，化了就不好吃了。”

冰凉的甜意在舌尖散开，可他却觉得更冷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意识又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抱了起来，像飘在云朵里，耳边传来女孩和一个苍老的声音。

“爷爷，你早就知道哥哥藏在这儿啦？” 是女孩的声音，带着点小得意。

“嗯，猜的。” 爷爷的声音温和，“谁让我们家小夏至，连最爱的冰棍都舍得给别人吃呢。”

“那你刚才为什么走呀？你不怕我有危险吗？”

“那孩子我见过，是个好孩子。爷爷在，他才会防备，你在，他才敢出来呀。”

“那…… 我们不送他回去好不好？”

“人是你找到的，你说了算。” 爷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过下次可不能给病人吃冰棍了，回头该咳嗽了。”

“啊？可是他饿了呀……”

男孩在暖烘烘的絮语声里，终于彻底放下了心防。窗外的蝉鸣轻了些，阳光透过纱窗，在被单上织出细细的金线，裹着淡淡的草木香，把他温柔地拥进了安稳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