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谭恒
晨光像融化的蜂蜜,顺着半掩的窗帘缝隙淌进来,在夏至脸上投下一道暖融融的光斑。她缓缓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脑袋沉得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带着轻微的眩晕。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混杂着窗外飘来的栀子花香,提醒着她身处的环境 —— 洁白的病房,蓝白条纹的被单,还有隔壁床上安静沉睡的雪儿。
雪儿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已从昨晚的惊魂中挣脱出来,沉入了安稳的梦乡。夏至望着她柔和的睡颜,心底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眼眶却莫名一热。她们真的得救了。可那份喜悦很快被疑惑取代,像薄雾般笼罩心头 —— 是谁救了她们?记忆的碎片模糊不清,只剩下最后一刻萦绕鼻尖的玉兰花香,清清淡淡,却异常清晰,仿佛还残留在衣袖的褶皱里。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晨露的凉意。一个高瘦的身影逆光而立,白衬衫的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外搭的棕色马甲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衣袖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他的头发带着自然的微卷,晨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剑眉下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辰,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浅浅一笑时,眼角弯成温柔的弧度,连空气都仿佛柔和了几分。
“夏至小姐吗?” 好听的声音像微风拂过琴弦,打破了病房的宁静。
夏至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点头,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是我。” 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 这样干净又俊朗的男子,她还是第一次见。但理智很快拉回思绪,她挺直脊背,等着对方说明来意,指尖不自觉地抚平被单上的褶皱。
“我是谭恒,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察。” 他出示了证件,语气平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需要和你了解一下昨晚的情况。”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却不失严谨,拿出记事本的动作流畅自然。
夏至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攥住被单,开始回忆那个可怕的夜晚。从接到线人消息时的兴奋,到和雪儿潜入码头仓库的紧张,再到被光头男抓住时的恐惧,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仓库里堆着很多集装箱,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海水的咸味,” 她蹙着眉努力回想,“那个光头男脖子上有很粗的金链,右脸的刀疤特别显眼,说话的时候带着很重的烟味……”
可当谭恒问到 “如何获救” 时,她却只能无奈地摇头。“我只记得有人突然冲进来,动作很快,像是一阵风,” 她轻声说,眉头微蹙,“然后我就被抱了起来,闻到一股玉兰花香,还有一个很温暖的怀抱,再后来脑袋被打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愣住 —— 那个怀抱的触感如此真实,仿佛还能感受到胸膛的温热和有力的心跳。
谭恒认真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目光始终温和而专注。“别着急,记忆可能需要时间恢复。” 他撕下一页记事本,写下手机号码递过来,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带来微凉的触感。“这是我的私人号码,24 小时开机,想起任何线索都可以联系我。”
夏至接过纸条,看着上面清秀的字迹,笔锋刚劲有力,和他温和的气质形成奇妙的反差。脸颊微微发烫,想起洋子上次为了要篮球队长的联系方式,特意制造 “偶遇” 送水,结果把矿泉水洒了对方一身的糗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谭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 这个刚经历生死惊险的女孩,眼神里没有过多的恐惧,反而透着一股清澈的坚韧,此刻竟还能露出这样生动的笑容,实在有些特别。他见过太多受害者事后的惶恐不安,夏至的镇定像一株在风雨中顽强生长的小草,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谢谢你,谭警官。” 夏至连忙收敛神色,把纸条小心地夹进手机壳里,“我们会好好配合调查的。”
谭恒点点头,眼神深邃了几分。现场发现的炸弹让案情变得复杂。他叮嘱道:“你们老板谢萱昨晚报了警,她提供的线索很重要。后续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最近尽量不要单独外出,最好找人陪同。”
话音刚落,一阵浓烈的香水味伴着高跟鞋声闯了进来。谢萱踩着红色高跟鞋,长波浪卷发在身后摇曳,黑色紧身裙勾勒出姣好的身材,烈焰红唇在苍白的病房里格外醒目,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桶。“你们两个死丫头!” 她的声音带着怒意,眼底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要不是看到你们留在办公桌抽屉里的信息,我现在就得去太平间认人了!”
“老板……” 夏至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在这个雷厉风行的女人面前,她总能卸下所有防备,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谢萱坐在床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她盛了一碗递过去,语气软了下来:“新闻哪有命重要?下次再这么莽撞,就给我去跑娱乐线,每天跟明星红毯多安全。”
“不要啊老板,我对明星八卦没兴趣。” 夏至吸着鼻子撒娇,小口喝着温热的小米粥,暖意从胃里慢慢蔓延到全身。
谢萱被她逗笑,眼角的细纹都柔和起来:“好好休息几天,工作的事不用操心,我已经让洋子接手你手头的选题了。” 她看着夏至倔强又真诚的眼睛,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 一样的理想主义,一样的勇往直前,总觉得能用笔杆子改变世界。
正说着,病房门被再次推开,洋子和晓颖探进头来,手里提着水果篮和玩偶,看到谢萱时瞬间僵住。“走错了走错了!” 洋子试图撤退,却被谢萱叫住。
你们两个的新闻当事人都在医院?”谢萱一脸严肃明知故问。
“咳。”洋子心虚地说“这个么。。。。。。”
晓颖坦荡地承认:“听说夏至住院,特意过来看看,顺便带了点吃的。” 她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洋子连忙点头附和,偷偷给夏至使了个眼色,模样有些心虚。
谢萱笑着摇头:“算你们还有点良心。我下午还有个会,你们帮忙照顾她们办理出院手续。” 她踩着高跟鞋离开,留下满室的香水味和女孩们的嬉笑声。
下午出院时,阳光正好。晓颖送夏至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花店,特意买了一束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朝着太阳,充满生机。“放在家里看着心情会好。” 她把花递过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有事随时打电话,我今晚不加班。”
夏至笑着挥手,看着好友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打开家门。熟悉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是阳台上她精心养护的盆栽开了花,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她把向日葵插进花瓶,摆在客厅的茶几上,整个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简单洗漱后,她爬上床想要补觉,却在午夜被噩梦惊醒。梦里的仓库阴森黑暗,光头男的刀疤在眼前晃动,木棍挥下来的风声在耳边回响,吓得她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睡衣。胸口剧烈起伏,她摸黑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些许恐惧。
夏至披上外套,从冰箱拿了罐啤酒,走到阳台吹风。夜色像浓稠的墨,将城市温柔包裹,只有路灯的光晕在树影间浮动,远处的车流汇成一条发光的河。劫后重生的感觉在此刻格外清晰,她望着远处的霓虹,想起爷爷常说的话:“做人要真诚正直,才能行得正坐得端。” 成为揭露真相的记者,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也是爷爷的期望。
爷爷的样子在脑海中渐渐清晰 —— 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永远干干净净。他的手掌布满老茧,是常年侍弄花草和弹吉他留下的痕迹,摸她头发时却总是轻轻的,带着草木的清香。每年夏天,他都会把躺椅搬到院子里的玉兰树下,抱着那把旧吉他,弹唱自己写的歌谣。蝉鸣声里,弦音悠悠,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可关于爷爷的记忆,却像被蒙上了一层薄雾。8 岁那个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他的生命,也带走了她的部分记忆。她记得爷爷带她去海边抓螃蟹,粗糙的手掌牵着她的小手,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记得他弹吉他时的笑容,阳光洒在银白的发丝上,像撒了层金粉;却唯独想不起葬礼的细节,甚至不敢去老家的院子,仿佛那里藏着会灼伤她的秘密。
爸爸说她当时反应激烈,只要提起爷爷就会头疼尖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有一次爸爸强行带她回老院,她一踏进院门就浑身发抖,看着熟悉的玉兰树和摇椅,脑袋像被重锤击中,疼得蜷缩在地上。从那以后,家人便再也不愿触碰这个话题,爷爷的照片也被收进了箱底。
“爷爷,是你在保护我吗?” 她对着夜空轻声问,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微凉的温柔,吹动了阳台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也许遗忘是另一种保护,让她能带着思念好好生活,带着他的期望继续前行。
夏至转身回屋,没有注意到楼下停着的黑色越野车。扬子振坐在车里,目光紧紧锁着二楼阳台的身影。月光下的女孩穿着宽松的外套,身形单薄却挺直,眉宇间的淡淡哀愁像羽毛般轻轻搔过心尖,让他忍不住握紧了方向盘。
记忆中的小夏至总是扎着羊角辫,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在玉兰树下追着蝴蝶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她会偷偷摘下爷爷种的月季花,别在他的耳朵上,然后笑得前仰后合;会缠着爷爷教她弹吉他,手指被琴弦磨红了也不肯停。
而此刻的她,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静,眼角的轮廓更加清晰,却依然能在眉眼间找到当年的影子。扬子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带着失而复得的悸动。这些年他辗转各地,无数个夜晚都在思念这个笑容像太阳一样的女孩,支撑着他走过最黑暗的时光。
他调整座椅靠背,闭上眼,梦境自然而然地铺展开来 —— 玉兰花树下,尹爷爷摇着蒲扇,棋盘上的棋子黑白分明。“志勋来,陪爷爷下一局。” 老人笑着招手,声音里带着烟草和阳光的味道。
“爷爷偏心!为什么不找我?” 小夏至鼓着腮帮子抗议,羊角辫一甩一甩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西瓜。
“我们夏至太厉害了,每次都悔棋,爷爷可赢不过。” 尹爷爷宠溺地揉她的头发,眼里的笑意像融化的糖浆。
他在一旁偷偷抿笑,看她气呼呼地叉腰,看爷爷无奈又纵容的眼神,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三人身上,温暖得不像话。空气中飘着玉兰花的清香,混合着西瓜的甜润,是他记忆中最美好的味道。
可梦境突然被强光撕裂,刺眼的光线让他睁不开眼。耳边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碰撞声,金属扭曲的声音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辆失控的卡车迎面冲来,他想大喊 “小心”,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灾难降临。
“不要!” 扬子振猛地惊醒,额头布满冷汗,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膛。他大口喘着气,望着二楼漆黑的窗户,手指紧紧攥住方向盘,指节泛白。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尖锐的疼痛,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愧疚和悔恨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如果不是他说没有去过游乐园,夏至也就不会想要带他去,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夜色深沉,越野车静静停在楼下,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扬子振看着二楼窗户透出的微光熄灭,知道她已经睡下,才稍微松了口气。他从副驾驶座拿出一个小小的音乐盒,打开后,里面传出熟悉的旋律 —— 正是尹爷爷那首《风中的灯》。这是他让人专门制作的音乐盒,音乐在寂静的车厢里流淌。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扬子振轻轻发动汽车,悄无声息地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