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许往

第34章 许往

这次在俞家的危机算是告一段落。

夜色如墨，浓重地笼罩着俞家老宅。在经历了一场风波后，这座宅邸显得格外沉寂气氛低迷。俞蓝刚和周柏楠共进晚餐归来，体贴地将俞蓝送到家门口才依依惜别。

俞蓝独自穿过寂静的走廊，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推开卧室房门，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香氛味道。

一阵轻柔的敲门声。

"蓝蓝，是舅妈。"门外传来袁冬敏的声音。这位向来面面俱到的舅妈，此刻的语气却透着不寻常的踌躇。

俞蓝打开门，只见袁冬敏穿着素色家居服站在门口，手里的小茶盘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莲子百合粥。

"舅妈，这么晚了有事吗？"俞蓝侧身让出通道。

“厨房炖了夜宵，我给你盛了一碗。”丝绸的家居服随着袁冬敏俯身的动作泛出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俞蓝接过瓷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细腻的瓷壁传来。

袁冬敏在窗边的藤椅上坐下："你和柏楠...是认真的？"她轻叹一声，"老爷子在书房待了一天了。"

俞蓝抬头，正对上袁冬敏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厌恶，反而藏着几分他读不懂的复杂。

“我想老爷子现在应该不会想看见我。”

"柏楠今天在客厅和我们说了很多。”袁冬敏的声音轻柔似水，“舅妈看得出来，他对你是有心的。只是..."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俞蓝坐在对面，拿起勺子喝了一口：“舅妈，我明白您的顾虑。”他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而且我和柏楠哥的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我不会和他分开。”

袁冬敏拢了拢披肩：“你父母走得太早，老爷子老太太这些年心里一直都有个疙瘩……”她望着俞蓝，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俞合意。

俞蓝静静听着。

“舅妈也不是那种迂腐的人，知道现在年轻人都讲究自由恋爱，其实我也是过来人。”话到此处，目光扫过俞蓝床头摆放的和俞合意合影的照片，“你母亲当年决绝的离开，最后…...”

头一次听到袁冬敏提起自己的母亲，俞蓝心里酸酸的。记忆中母亲温柔的笑靥又浮现在眼前，是在那些年里唯一付出爱给自己的人，灰暗的时间里唯一的暖色。

袁冬敏伸手抚了抚俞蓝的发顶，想起一些陈年旧事来有些伤感：“我怕你重蹈你妈妈的覆辙啊。”

袁冬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俞蓝抬头，甚至有些倔强地说：“不会的，舅妈。”俞蓝说，“我会幸福的。”

袁冬敏愣了愣，片刻沉默：“真是，跟你妈一样。”最后她勉强笑了笑，“尝尝这个百合粥吧，这是吴妈特意从老家带来的野生百合。”

俞蓝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滋味清甜，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晨光熹微时，俞蓝正有条不紊地整理着行装，熨烫平整的衣物被一件件叠放进行李箱。房间门虚掩着，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进来。"俞蓝头也不抬地说道，手上动作未停。

俞正进推门而入，挺拔的身影在门口投下一片阴影，一双桃花眼落在俞蓝忙碌的背影上。

"这么早就开始收拾了？"

俞蓝抬起头看向俞正进："大哥，这么早有事吗？"他放下手中的东西

"要走了？"俞正进走进房间，他站在行李箱旁，看着里面已经收拾了大半。

俞蓝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柏楠哥说等会来接我。"

“大哥是有些话想跟你说。”俞正进的视线落到俞蓝收拾的行李上，他走近几步，声音低沉，“你这是打算以后都不回俞家了？”

俞蓝的手顿了顿：“俞家养我多年，我怎么会那么做。我就是怕……以后俞家会不欢迎我。”

俞正进的目光移到俞蓝的脸上：“不会的。”

俞蓝能预感到俞正进接下来要说的，俞蓝将画稿放进箱子，轻声道：“大哥，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可是我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不是吗。”

俞正进皱了皱眉：“你就这么信任周柏楠？”

“他坚定的选择了我，我没有道理不信任他。”

俞正进默了片刻：“周家是什么地方你清楚吗？你以为当年周家把柏楠送回国是因为什么。”俞正进继续说，“一直以来周家在国外的生意都不干净，而且树敌太多，所以才连累了柏楠不得不藏起来。就算现在周家洗干净了，也依然是个龙潭虎穴，会连累你的。”

"大哥，"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这些我都知道。柏楠哥从来没有隐瞒过我什么。"

俞正进的眼神暗了暗，他伸手按住俞蓝的肩膀："你太年轻了，不明白这些事情的严重性，以后会后悔的。"

俞蓝深吸一口气，"如果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那才真的会后悔。"

俞正进的表情明显僵住了，房间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雀的啁啾。

俞蓝直视着俞正的眼睛：“大哥，你不用劝我的。柏楠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哥应该比我清楚的。”

俞正进的表情瞬间凝固，俞蓝从未见过大哥此刻的神情，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当年俞正进和周柏楠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始终是隐藏在阴暗处无人知晓的秘密。

“我知道柏楠哥是个多么好的人，我和他在一起就不会想和他分开。”

俞正进沉默了许久，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许多的人，却比当年的自己勇敢义无反顾。

俞正进最终开口：“你若想好，大哥也不会说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伸手揉了揉俞蓝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但记住，俞家永远是你的家，我也永远是你大哥。"

俞蓝红了眼眶，他起身抱住俞正进，将脸埋在大哥的肩膀上："大哥......"声音里带着哽咽。

俞蓝刚来俞家的时候，总是低着头躲在角落里，内向几乎从不主动开口，更别提像其他孩子那样撒娇耍赖了。但只要谁对他付诸过善意，孩子就会傻傻的跟着谁。

俞正进抚了抚俞蓝的后背：“下楼去吃早餐吧。”

俞蓝点点头，在俞正进转身时俞蓝突然开口：“大哥你等一下。”

俞正进回头。

“你能告诉我，我妈妈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子，突然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层层涟漪。

俞正进明显怔住了。关于俞合意当年的事，在俞家就像个不能触碰的禁忌。当年的事连舅舅舅妈对那段往事也知之甚少，而俞正进是从小在老爷子那边长大的，其中细节或许他更清楚。

俞正进有一瞬间迟疑，没想到俞蓝会问自己。

"你妈妈她...…"

当年的事情背后，藏着怎样肮脏的豪门秘辛。

俞蓝倔强的神态，竟与记忆中的俞合意有六分相似。

尘封已久的过往，俞正进幼时在俞老爷子膝前教导长大，从小听着讲述俞家百年来的荣光与家规。

俞合意活泼明媚才华横溢，是真正世家的大小姐。

命运的转折始于那场偶然的非洲之旅。

在乞力马扎罗山脚下的咖啡种植园里，俞合意遇见了正在拍摄野生动物纪录片的许往。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脖子上挂着老式相机，因为都是中国人两人多聊了几句。

许往给她看镜头里迁徙的角马群，一起在草原上看日落，在部落篝火旁分享同一杯马赛茶，当许往用斯瓦希里语唱起古老的情歌时，俞合意第一次感受到了灵魂的震颤。

两颗年轻的心越靠越近，最终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俞家的震怒比暴雨来得更迅猛。

俞老爷子将茶盏摔得粉碎，怒吼："那个连祖坟都不知道在哪的野小子！竟也敢！？"

门第之见深根蒂固，俞老夫人宁可女儿一辈子不嫁也不能辱没门楣。

可他们低估了爱情和俞合意的决心，她悔婚离开俞家和许往远走高飞。

销声匿迹几年后许往意外死亡，一切破灭。俞合意被带回俞家时已经身怀六甲，为了她的名声又被送往国外秘密产子。

俞蓝出生后母子被迫分离，这一别就是十四年。

再次回到老宅，俞合意再没了以往的灵动。她心中有疑窦，多年调查下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那些年和许往的种种困难都是因为俞家暗自的施压，就连那场夺走他生命的车祸，也是间接导致的因果。

这些真相日夜刺痛着她逐渐衰竭的心脏。

终年抑郁病痛缠身，她求了父母许久才在临终前见到了自己与昔日爱人的骨肉，愧疚心痛让她每况愈下最后撒手人寰。

这一切俞正进是旁观者，看着姑姑如何痛苦挣扎自己却什么也帮不上。

俞正进送俞蓝下楼时让他等了一会儿，回来时交给了他一个很旧的盒子，这是被俞家丢弃的许往遗物。

上车时周柏楠就察觉出来俞蓝有些闷闷的。

“发生什么了吗？”周柏楠轻声问道，温热的手背贴上俞蓝微凉的额头。

俞蓝一声不吭，将头埋进周柏楠的颈窝里。周柏楠不去打扰，等到肩上的人渐渐平复下来。

俞蓝开口说：“大哥告诉了我一些过去的事情，刚才他给了我一个盒子。”

周柏楠问：“要打开看一下吗。”

俞蓝坐起来，盒子上面还残留着些许灰尘，像是刚从某个尘封多年的角落里取出来的。

尘封已久的盒子再次被打开。

“许往？”一滴泪从脸颊滑落下来，“原来您叫这个名字。”

俞蓝轻轻摩挲着泛黄的老照片，指尖描摹着父亲年轻时的轮廓。照片里的许往站在绿茵下，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笑得那样灿烂，眼角微微弯起，连带着若隐若现的酒窝都盛满了对未来一切的期望。

俞蓝从盒子里取出一本皮面笔记本，翻开内页，褪色的蓝黑色钢笔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在记录观测数据的页面间，夹着几朵压干的紫色小花，虽然失去了鲜活时的色彩，却依然美丽。

还有许往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今日在塞伦盖蒂遇见彩虹，荷叶女士说像给我的镜头镀了层糖霜。"末尾还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