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陪你逃入夜色
一个月后
周柏楠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投下的冷光,将一切都笼罩在不真实的色调里。
瞳孔缓慢地聚焦,耳边传来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机械运转声。
记忆如同潮水涌来,最后定格在车祸前的那一刻,刺眼的远光灯、尖锐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周柏楠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牵动了手背上的留置针,细微的疼痛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病床前全身包裹在蓝色防护服里的身影,透过面罩,周柏楠费力地辨认出那是关乔。昔日那个在社交场合永远光彩照人的贵夫人,一时间丈夫儿子接连遭遇不测,此刻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人憔悴了不少。
"柏楠?听得见吗,我是妈妈呀。"关乔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细微的颤抖。
氧气罩内蒙上一层薄雾,周柏楠嘴唇阖动。
关乔的手攥紧了护栏,急切地回答:"...都好,你好好休息。"她别过脸去,周柏楠还是捕捉到母亲眼底闪过的那抹深切的伤痛。
来不及细想周柏楠的意识开始涣散,坠入了一个循环往复的噩梦。破碎的记忆不断重复着最后的场景,梦里他不断看见俞蓝那双含泪的眼睛,听见他微弱的呼救声,周柏楠拼命想抓住俞蓝的手时,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失去温度。这些记忆碎片每一次闪回都更深地扎进他的神经。
病房外,关乔无声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心如刀绞。
当周成康复后得知真相,WAL集团始作俑者,为了报复周家竟丧心病狂地制造了这起起的"意外"时,那双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我要让他们知道,动我儿子要付出什么代价!"
在周家调动所有资源的打击下,WAL集团股价应声暴跌,债权人纷纷上门追债。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商业帝国,转眼间土崩瓦解。当WAL集团董事长被捕时,他正试图从私人机场潜逃出境。
这场震动整个金融圈的商界地震,让无数人瞠目结舌。有人感叹周氏的手段太过狠辣,但更多人在私下议论:当底线被突破时,再温和的狮子也会露出锋利的獠牙。
周柏楠咽下一口温热的粥,眼神却始终盯着窗外飘落的枯叶,他忽然开口:"妈,你告诉我俞蓝到底在哪?”
关乔的手微微一颤,瓷勺碰在碗沿发出声响。她垂下眼睫,将情绪藏进阴影里,缓慢地割开两人之间刻意维持的平静。
这些天每当周柏楠问起俞蓝,所有人都左顾而言他:“你告诉我吧。”
静默许久,关乔没有看周柏楠的眼睛:“俞蓝,是个好孩子,柏楠…忘了他吧。”
周柏楠胸口剧烈起伏着,监测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声,护士匆忙跑进来来。关乔慌乱地握住儿子青筋凸起的手,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颤抖。在一片嘈杂中,她只听见周柏楠嘴里反复喃喃着,“不…我不信…”
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像一记重锤,向来沉稳的人彻底崩溃。
周柏楠大病初愈,拖着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回到别墅时,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在玄关处。
推开主卧房门空气中微尘浮动,仿佛一切都没改变。
他缓缓倒在柔软的床铺上,身旁的位置空空荡荡。恍惚间,他似乎又看见俞蓝蜷缩在被窝里,像往常一样赖床不起的模样。可这幻象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心头密密麻麻的钝痛。
只能紧紧抱住那个还残留着对方气息的枕头,将脸深深埋进去。
偌大的别墅里,冰冷的空气无声蔓延。屋外的阳光依旧温暖,却照不进他心底的荒芜。
从始至终只有自己。
周柏楠回家后闭门不出,郁郁寡欢。
二楼露台,周柏楠坐在藤椅里,腿上蜷着一团橘色,修长的手指抚摸着猫咪柔软的毛发。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逐渐暗淡的天际,眼中深不见底的哀伤。
身后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沉寂,自从周柏楠病愈出院后,周家上下都小心翼翼的,只要没有周柏楠的吩咐,没人敢擅自进来。
“你要一直这样沉沦吗?”
周柏楠缓缓回头,看见俞豪正倚着门框眉头紧锁。
俞豪有些愣怔,上次见到人时周柏楠正命悬一线的躺在监护室里,而如今他面前的周柏楠,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曾经意气风发的神采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形销骨立的躯壳。
俞豪走到藤椅对面坐下,再次把他全身上下看了一遍,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柏楠…还好吗?”
周柏楠的手放在小橘头上:“吓着你了?我还好,不要担心我。”
俞豪别过头去,许多话他想说却又不能说出口。
“你就当俞蓝还活着……只是他不能在你身边了。”俞豪心底还是难受的,“他看见你这样,不知道心疼成什么样。”
“阿豪,给我点时间。”
俞豪欲言又止:“好,我明白。”
下楼时,俞豪在旋转楼梯的转角处遇见了过来看周柏楠的关乔。
俞豪停下脚步:“伯母。”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显得格外清晰。
关乔抬头看他,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二楼紧闭的房门。
关乔将食盒递给等候在一旁的保姆,
客厅里,阿姨已经准备好了茶具。茶壶冒着袅袅热气,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晕开。
关乔示意俞豪坐下,她的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俞豪你看过柏楠了?”关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俞豪望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点了点头:“跟他说了会儿话。”
关乔点了点头。
“伯母。”俞豪深吸一口气,“虽然你们长辈决定的事我们插不了手,可是我是柏楠的朋友,也是俞蓝的哥哥。”俞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但对长辈从来恭敬有礼,从来没有这样疾言过,“你们这样做真的有替他们想过吗?”
“我没替他想?”关乔声音哽咽,“柏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他,俞蓝能不能醒的过来还另说,难道要让柏楠一直守着……”她突然顿住,转而端起茶杯掩饰住自己的失态。
俞豪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声音里带着压抑:“所以你们就要看着柏楠深陷痛苦?”
“痛苦...”关乔轻轻重复着这这两个字,平静的近乎残酷,“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茶杯里渐渐冷却的茶水,水面上倒映着俞豪紧蹙的眉头。他不能理解这种以爱为名的伤害,他不能共情,甚至觉得荒谬。
俞豪站起身:“您有没有想过,有些伤痕是时间永远抹不去的?”俞豪看向关乔,“如果有一天…不,终有一天柏楠会知道真相,那时他会不会恨你?”
关乔的手指绞紧了手里的手帕,面容在灯光下显出几分憔悴。
千里之外的私人疗养院里,窗外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在洁白的病床上。戴着呼吸面罩的人静静地躺着,胸口随着呼吸机有节奏地起伏。突然,他的右手食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值班护士推着药车走进来,熟练地更换着输液袋。她习惯性地看了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又望向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庞,安静的仿佛就像睡着了一样。
护士忍不住多看了病人一眼,她记得病历上写着“车祸导致持续性植物状态”
按了两泵消毒液边搓着手一边对刚进来的实习生,惋惜地说:“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成植物人了。”
“是啊,好可怜啊。”
床头柜花瓶里的鲜花掉落一片花瓣,轻轻飘落在台面上。没有人注意到,病人的小指又轻微地抽动了一下,这次比之前更明显了些。监护仪上的脑电波突然出现了几道异常的波纹,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半年后
一切仿佛回到正轨,被遗忘的仿佛只有那一个人。
他常常觉得这一切还没有结束,仿佛一场漫长的梦境,醒来时仍能看到那个曾经在画室里专注描摹的身影。
周柏楠收到俞豪和江筱筱婚礼的喜帖,时间是下个月初八,在俞家老宅举办。
南市的梧桐树又绿了,蝉鸣声渐起。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这座曾经熟悉的城市,如今在周柏楠眼中却带着几分陌生的疏离感。
秦方文约了周柏楠和俞豪去温泉山庄相聚。
三人许久没聚了,坐一起叙旧泡了会儿温泉。
温泉山庄的水雾氤氲升腾,周柏楠将身体浸入池中,温热的水流包裹着每一寸皮肤,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秦方文穿着深灰色浴衣走来时,正看见他盯着水面出神,蒸腾的热气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柏楠最近怎么样?”秦方文递来一杯水,水在瓷杯中微微晃动。
周柏楠接过杯子:“我还好。”
俞豪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新婚在即眉梢都带着喜气。
“下周我结婚,让你来没为难你吧?”俞豪的手拍在他肩上。
周柏楠轻笑一声:“我又不是残废了,有什么为难的。”
水珠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好!你俩来当我伴郎。”
秦方文笑的发邪:“哎呀,没想到咱们三个最先结婚的是你。”
“这种事情都是顺其自然。”俞豪看向秦方文,调侃他,“你不会是也想结婚了吧?”
“老子还没玩儿够,才不结婚。”
“也不知道你这流氓以后会栽谁手里。”俞豪舀起一捧水泼向秦方文。
转眼到了初八,俞家老宅一派喜气。
俞豪在婚房换婚服,秦方文倚靠着门框手里把玩着个红艳艳的苹果,啧啧两声调侃他:“我怎么看着这么别扭呢?”
俞豪从镜子里瞥他一眼:“你这个伴郎赶紧把衣服换了,今天靠点谱秦大少。”说完环视屋子里,“对了,柏楠呢?”
秦方文咬了口苹果,含混不清地说:“刚才还在,可能去前厅帮忙了。”
俞豪若有所思:“不管他。”心里盘算着什么。
周柏楠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后院,鹅卵石小径两侧的栀子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朵簇拥在翠绿的叶片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浓郁的花香里混着青草被晒暖的气息。
一只橘猫突然从花丛中蹿出,尾巴扫过他的裤脚,周柏楠还未来得及看清,那抹橘色的身影已经轻盈地跃过前方的石阶,转眼消失在花木深处。
往前走,一棵老槐树撑开巨大的树冠撑开一片浓荫。阳光下树影婆娑,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周柏楠停下脚步,眼前的景象莫名地熟悉。恍惚间仿佛那年夏天,穿着一身丧服躲在树后作画的场景。
四周安静得出奇,空气中都是栀子花的香气,越来越近越来越浓郁。
这时一双手突然从背后抱住他。那拥抱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用力,周柏楠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的颤抖,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唤着他的名字:“…柏楠…”
周柏楠的心猛地一颤。他低下头,看见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左手虎口处那颗小小的黑痣,在阳光下清晰得刺眼。
他缓缓转身,站在他面前的是俞蓝,那个他以为早已失去的人。
俞蓝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紧紧抓住周柏楠的衣角,仿佛害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周柏楠指尖微微发抖,轻轻抚上俞蓝的脸颊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润,这不是幻觉。
“俞蓝?蓝蓝…”仿佛所有的言语都哽在了喉咙里。
俞蓝仰起脸,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破碎的光,睫毛上挂着泪珠,他将脸埋进周柏楠的肩膀。
俞蓝在怀里哽咽:“我做了好久的梦…醒来…醒来只发现自己一个人…我好害怕…”
远处隐约传来婚礼的喧闹声,但此刻仿佛与他们隔着一个世界。
心脏突然泛起细密的疼痛,他收紧双臂,将整个人裹进自己的怀里:“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俞蓝紧紧抱着周柏楠。
前厅热闹非凡,来往人无数,无人注意有两人的离开。
石阶缝隙里钻出几株蒲公英,白色绒球在脚步带起的风中四散。
俞蓝牵着周柏楠往后门跑去,拐角处那堵矮墙爬满深红蔷薇,墙外停着辆自行车。
俞蓝跃上车后座,把脸深深埋进他的后背。风掠过耳畔时,俞蓝清晰听到安稳平静的心跳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