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别怕,没事了
林哲抱着一堆厚画册和资料,跟在顾衍的朋友周予安后面,往画廊里面走。
周予安这人说话温和,让人挺放松的,林哲心里没那么紧绷了。
“仓库有点乱,东西多,你随便翻翻,看能不能找到点感觉。”
周予安推开一扇挺沉的门,里面是个特别高的空间,堆满了大木箱、盖着白布的架子,还有一排排铁货架,上面放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
光线不太好,就几盏旧灯亮着,空气里一股子灰尘和颜料混在一块的味道。
“谢了周哥。”林哲道了声谢,抱着东西走进去。
他需要点新鲜想法,不想再被顾衍那些话框住。
他在货架中间转悠,翻看蒙灰的画框背面潦草的签名,摸摸那些冰冷的金属碎片。
慢慢地,他有点入神了,想从这些旧东西里,感觉一下以前那些人画画时的那种孤单和不容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更暗了。
抬头一看,才发现顶上的灯不知道啥时候灭了好几盏,就剩下最里面一盏还亮着,那点昏黄的光晕照着,仓库深处显得更黑黢黢了。
林哲心里有点发毛,掏出手机想照个亮,结果发现手机没电自己关机了。
操!真是倒霉!
他凭感觉往门口摸。
周围堆的东西在昏暗光线下影子拉得老长,看着怪怪的,脚下时不时踢到东西,发出“哐当”的响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听着特别瘆人。
黑得跟墨汁一样,好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林哲从小就怕黑,特别是这种又大又陌生、堆满东西的封闭地方。
小时候被锁在老家乡下阁楼里的记忆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他喘气都急了,心咚咚跳得像打鼓,后背全是冷汗,加快脚步,几乎是连走带跑地往前冲。
“砰!”一声闷响,他好像撞倒了什么东西,接着就是哗啦啦东西滚落的声音。
林哲吓得魂儿都快飞了,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
这下彻底被黑暗吞了。
巨大的恐惧一下子攫住了他,脑子里全是吓人的画面。
他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浑身直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喉咙里发出压着的、像小动物呜咽似的声音。
眼前一阵阵发黑,感觉快喘不上气了。
完了……要死在这儿了……这个念头又荒谬又绝望地冒出来。
就在这时,远处那扇厚铁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闷闷的撞门声!
“砰!砰!砰!”
有人在撞门!
林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有人吗?救命!我在里面!门…门好像锁死了!”
他声音都因为害怕变了调,带着哭腔。
撞门声停了一下,然后响起一个低沉、冷静,甚至有点不耐烦的声音:“林哲?”
是顾衍!
“是…是我!顾衍!门打不开了!我……我害怕。”林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顾衍更冷硬的命令:“让开!离门远点!”
林哲连滚带爬地往后挪。
“砰!!!”
一声比刚才响得多的巨响,带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声,那扇厚铁门竟然硬生生被撞开了!
刺眼的光猛地从门口涌进来,冲开了一部分浓稠的黑暗。
林哲被强光刺得眯起眼,眼泪糊了视线,模模糊糊看到顾衍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贵得要死的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上面好像还蹭了点灰。
他快步走进来,眼神锐利地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蜷在地上、脸白得像纸、还在微微发抖的林哲。
顾衍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拧得死紧,几步走到林哲跟前,蹲了下来。
预想中的冷嘲热讽没来。
一只温热、带着点粗糙感的手掌,有点生硬地,甚至带着点犹豫地,落在了林哲冰凉发抖的后背上,笨拙地、一下下地拍着。
“没事了。”顾衍的声音响起来,不再是那种冰碴子似的调子,而是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林哲从来没听过的、有点僵硬的安抚,“别怕。门锁老化了卡住了。没事了。”
他手劲儿挺大,拍得林哲后背有点疼,动作也生涩得要命。
但那手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像有股奇怪的劲儿,一下子把林哲绷到极点的恐惧给戳破了。
林哲猛地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近在眼前的顾衍。
光线昏暗,顾衍脸上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冷劲儿没了,换成了林哲看不懂的复杂表情,好像有点紧张,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慌?
巨大的委屈和后怕像开了闸的洪水,一下子冲垮了林哲。
他再也忍不住,像个终于找到靠山的小孩,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顾衍拍着他背的手僵了一下,看着林哲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狼狈样,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翻腾了一下。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没把手收回来,也没推开他,只是那拍背的动作,更僵硬了,嘴里还是干巴巴地重复:“别怕。没事了。”
仓库那事儿之后,林哲和顾衍之间那层厚厚的、互相看不顺眼的冰墙,好像裂了条小缝。
再见到顾衍,林哲发现,虽然对方还是那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公事公办地挑他画稿的毛病,但那些刻薄伤人的话明显少了。
偶尔,林哲甚至能瞄到顾衍看画稿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认真,带着点探究。
这感觉特别怪,就像敌人的堡垒突然开了条不知道通向哪儿的小道,让人又警惕又忍不住想探头看看。
林哲把这种变化归结为顾衍的“人道主义关怀”。
毕竟,谁看到同事差点在自己家仓库吓死,心里多少都会有点过意不去吧?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顾衍拍在他背上那只又重又热的手,还有那句干巴巴的“别怕”。
他把所有力气都砸进了那个叫“城市繁华下的孤独”的展览插画活儿里。
顾衍给的资料挺有用,仓库里那些落灰的“碎片”也真让他有点触动。
他开始甩开杂念,真正去琢磨那种热闹背后的冷清和孤独。
新的画稿慢慢成形了。
他用硬朗的线条勾出钢筋水泥森林的轮廓,用灰蓝色调画出雨夜里空荡荡的街角,却在画面不起眼的角落,画上一盏亮着暖光的便利店小窗,或者一只缩在破纸箱里的流浪猫。
在那种孤单里,透出一点微弱但实在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