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乡的雨
小城叫青溪,名字听着还行,其实就是山沟里靠着条小河的一片灰突突的房子。
艺术公社在镇子最西头,原来是旧纺织厂的仓库,大铁门锈得厉害,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不平整的红砖。
空气里有股老木头、灰尘和放久了颜料混在一块儿的味儿,不太好闻。
林哲被带到分给他的小隔间,就一张硬板床,一张桌子,桌腿断了一截,用砖头垫着,还有把一动就吱呀响的椅子。
唯一不错的是墙上开了扇挺大的窗户,看出去是条脏兮兮的小巷子和一片乱糟糟的屋顶。
带路的是公社管事儿的老胡,五十多岁,胡子拉碴,穿了件看不出原色的旧背心:
“小林啊?别嫌弃,搞艺术的,地方破点有灵感!喏,钥匙拿好,食堂到点就去,晚了就只剩汤了。”
他把钥匙拍林哲手里,又想起什么,“对了,这儿网时好时坏,要想给城里打电话,得去镇上邮局。”
“知道了,谢谢胡老师。”林哲把背包扔到硬板床上,腾起一层灰。
老胡摆摆手走了。
门一关,仓库那种又大又空的回音立刻涌上来,带着点凉气。
林哲走到窗边,推开积满灰的窗户。巷子里飘来晚饭的油烟味,混着点河沟里若有若无的腥气。
天阴沉沉的,灰云压得很低。
他拿出手机,信号果然只有可怜的一格。点开微信,置顶那个纯黑的头像安安静静,周予安那句“保重”孤零零地躺在下面。
再往下滑,是程屿昨天发来的几张新拍的老街照片,光影挺有味道,连角落里的青苔都透着股倔劲儿。
【程屿:新拍的。青溪……也这样吗?】
林哲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丢回床上,拉开背包,拿出那本厚厚的Pierre画册。手指摸着封面,巴黎的热闹和那些艺术殿堂的光彩,好像隔着纸透过来一点,又很快被这小仓库的旧味儿盖过去了。
然后,他把画册小心地放在那张瘸腿桌子上,像放一个很远、有点模糊的念想。
第二天就下雨了。
不是那种哗啦啦的大雨,是淅淅沥沥、没完没了的冷雨,缠着整个青溪镇。空气又湿又闷,吸进肺里都带着股霉味儿。
公社里除了老胡和他老婆,就剩林哲和另外两个搞雕塑的小伙子,一个叫大刘,一个叫阿飞。
大刘话很少,整天对着块大木头敲敲打打。阿飞挺热情,话也多,就是口音太重,林哲十句里能听懂三句就不错了。
食堂的饭菜没什么味儿,吃着提不起劲。林哲端着饭盆,坐在油乎乎的长桌边,听着窗外没完没了的雨声,扒拉着没什么油水的青菜。
大刘闷头吃,阿飞在对面叽里咕噜地说着,大概是在抱怨这破天气影响他干活儿。林哲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心思早飞了。
顾衍在干嘛呢?大概在哪个亮堂的展厅里,被闪光灯和一堆笑脸围着,聊着他听不懂的、动不动就上千万的艺术买卖吧?
那个乱七八糟的吻,那句带着哭腔的“求你”,还有今早机场那几乎要把他看穿的眼神……巴黎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和眼前这碗清汤寡水的白菜一比,显得特别不真实,像个奇怪的梦。
“小林!想啥呢?饭都凉了!”阿飞的大嗓门把他拽了回来。
“哦,没想啥。”林哲赶紧往嘴里塞了口饭。
“下午有事不?”阿飞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没事跟我去镇上呗!老张头家那个小茶馆,下雨天去坐坐,听他吹牛挺有意思!”
林哲犹豫了一下。
待在这空荡荡的仓库里,对着窗外的雨发呆,更容易瞎想。“行。”他点点头。
老张头的茶馆在青石板街的尽头,门脸又小又旧,挂着块掉漆的“张记茶铺”木牌。
一进去,一股劣质茶叶、潮木头和汗味儿混在一起的浓烈气味就冲进鼻子。光线很暗,就几盏蒙着油垢的灯泡亮着。几张掉漆的方桌条凳,坐满了镇上闲着的老头,烟雾缭绕,人声嗡嗡。
阿飞熟门熟路地跟几个老头打了招呼,拉着林哲挤到最里头靠墙的一张空桌坐下。
“老张头!两碗碎银子!”他扯着嗓子喊。
一个干瘦的老头端着两个粗瓷大碗过来,碗里是浑浊的深色茶水,飘着些粗茶叶梗。“阿飞小子,又带新朋友来听我老张吹牛啊?”老头眯着眼打量林哲,眼神有点浑浊,但透着点精明劲儿。
“胡老师公社新来的画家,小林!”阿飞介绍。
老张头“哦”了一声,没多问,放下茶碗就走开了。
林哲端起碗,小心地抿了一口。一股浓烈的苦味儿直冲嗓子眼,还带着点土腥气,他差点呛着。
阿飞倒是喝得挺香。
茶馆里的老头们聊着镇上的闲事儿,谁家猪下崽了,谁家儿子从城里寄钱回来了,谁家又跟邻居吵架了。声音嗡嗡的,听着有点烦。
浑浊的空气和劣质茶叶味儿让林哲有点发晕。
他下意识地摸出随身带的速写本和一支炭笔。
目光在烟雾缭绕、光线昏暗的茶馆里扫了一圈。
角落里,一个穿着深蓝旧棉袄的老头,自个儿坐着,手里攥着个掉漆的搪瓷缸,眼神空空的望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脸上的皱纹很深,一道一道的,看着特别孤单,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林哲的笔尖动了。
炭条划过粗糙的纸面,沙沙响。线条开头有点犹豫,很快变得顺了。
他画着老人弯着的背,握着搪瓷缸那只骨节粗大、长着老年斑的手,还有那空空的、像时间停住了的眼神。
茶馆里的吵闹声好像慢慢远了,只剩下笔尖划纸的声音和窗外单调的雨声。阿飞在旁边和老头们聊得起劲,也没打扰他。
画着画着,林哲一直绷着的神经奇怪地松了下来。
那些压在心口的、关于顾衍的乱糟糟感觉,关于以后怎么办的迷茫,暂时被眼前这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被日子磨得没了神采的老人取代了。他就想把这张脸,这个停住的瞬间,留在纸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画我呢?”
林哲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画上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桌边,浑浊的眼睛正看着他摊开的速写本。
“啊……是,大爷。”林哲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想把本子合上。
老头却伸出手,手指粗糙得像树皮,轻轻碰了碰速写本上那张苍老的脸。动作很慢,带着点说不出的珍惜劲儿。“画得……像。”他声音沙哑,没什么情绪,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林哲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一口没水的枯井。“比照相好。照相……把人照没了。”
说完,老头没再停留,攥着他的搪瓷缸,弯着背,慢慢走回了角落的阴影里,重新望着门外的雨帘,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哲看着老人的背影,又低头看看速写本上那张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又有点暖。
他端起手边那碗早就凉透的“碎银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股浓烈的苦味儿和土腥气又冲了上来,这一次,他却觉得这味儿特别真实,带着这个潮湿小镇粗粝的劲儿,一下子灌进了他空落落的胃里和心里。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没完没了。但茶馆里那股暖乎乎的热气,还有眼前这张画,好像让他身上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