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意外来客
青溪镇难得放晴的一天,太阳晒得人骨头缝都懒洋洋的。
林哲把画架搬到仓库外头一小块还算平的地上,对着远处被雨水洗过显得特别青翠的山画水彩。
颜料在纸上晕开,是很透亮的蓝绿色,跟灰扑扑的镇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画得正有点感觉,身后传来一阵故意放轻、但还是有点突兀的脚步声。林哲没太在意,以为是阿飞或者老胡。
直到一个温和平静,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画得很静。”
林哲的画笔猛地一顿,一滴钴蓝的颜料啪嗒掉在画纸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惊讶地回头。
逆着光,一个穿着浅灰色羊绒开衫的身影站在几步外。身形挺拔,气质斯文,鼻梁上架着那副熟悉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带着赶路后的倦意,却依然温和沉稳。
是周予安。
“周……周哥?”林哲彻底愣住了,手里的画笔差点掉地上,“你怎么……”
“有点事,路过这边,顺便来看看你。”周予安走上前,目光落在林哲的画板上,看着那片晕开的钴蓝,微微一笑,“抱歉,吓着你了?这山色抓得不错,很透亮。”
林哲手忙脚乱地把画笔插进水桶,溅起一片水花。
他完全没想到周予安会出现在这儿。“路过?青溪?”这地方偏得不行,能顺哪门子路?
周予安像是没看见他的窘迫和疑惑,目光温和地扫过他沾着颜料的手指,还有身上那件洗得更旧了的卫衣,最后落在他脸上。
几天不见,林哲好像瘦了点,但眼神里之前那种沉甸甸的迷茫和闷气散了不少,多了点沉静的东西。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惊讶和不明白。
“嗯,处理点事情,离这儿不算太远。”周予安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转向林哲身后那排旧仓库,“环境是简陋了点,但……挺适合静下心的。”他顿了顿,语气很自然地问,“不请我进去坐坐?”
“啊?哦!快请进!”林哲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人往自己那个小隔间里让。心里却像揣了个兔子,七上八下。
周予安突然出现,绝不可能只是“路过”和“看看”这么简单。
小隔间一眼就能看完。
周予安的目光在硬板床、瘸腿桌子和墙角堆着的画具上掠过,最后停在桌面上摊开的那本Pierre画册上。他走过去,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封面。
“他还记得。”周予安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叹气,又带着点欣慰。
林哲的心猛地一跳。
“他”?顾衍?他当然记得周予安那句“顾衍交代的”。只是现在被周予安这样提起,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微妙。
“周哥,你……喝水吗?我去食堂看看有没有热水……”林哲想打破这尴尬。
“不用麻烦了。”周予安转过身,在屋子里唯一那把嘎吱作响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依旧从容,跟这简陋的地方不太搭,却又奇异地不别扭。
他抬眼看向局促地站在床边的林哲,镜片后的目光认真起来。
“林哲,”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别紧张。我来,主要是想当面告诉你,事情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林哲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那些照片?!
“苏晚晴,今天一早已经离开青溪了。”周予安平静地说,“短时间内,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也不会再打扰你。”
林哲张了张嘴,想问“照片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看着周予安稳重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糊弄,只有一种让人放心的肯定。
“至于那些照片,”周予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所有的底片和备份,都销毁了。拍照片的人,也付出了代价。这事,过去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小事,但林哲却从中听出了不容置疑的分量和某种冰冷的味道。
悬在头顶的那把刀,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拿开了?林哲一时间有点恍惚,巨大的不真实感包围着他。是顾衍……一定是顾衍做的。他用了什么办法?付出了什么代价?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是松了口气,是后怕,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的欠人情的感觉。
他又欠了顾衍一次,而且这次,欠得更大,更难还。
“是……是顾衍……”林哲的声音干巴巴的。
周予安点点头,没否认:“他不可能让你一个人扛这些。”他看着林哲脸上混杂的复杂神色,温和地补充道,“别多想。他做这些,不是想让你觉得欠他。只是……他必须这么做。”
必须这么做?林哲琢磨着这几个字,心里不是滋味。
是因为责任?因为画廊的利益?还是因为……别的?他不敢往深里想。
周予安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话头一转,语气轻松了些:“好了,糟心事翻篇。说说你吧?在这儿待得怎么样?我看你刚才画的,状态好像还行?”
林哲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顺着他的话:“嗯……还行。地方偏,安静,能画画。”他指了指桌上那本Pierre画册,“多亏了这个。”
周予安笑了笑,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一些画稿,有几张是狂放抽象的线条,还有一些是茶馆里那个孤单老头的速写。
“画了不少。有收获就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简陋的院子和远处青翠的山,“有时候,离得远点,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林哲也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晒得院子里几棵野草都精神了。
“对了,”周予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着的一个质感很好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志的牛皮纸文件袋,转身递给林哲,“这个,是顾衍让我带给你的。”
林哲的心又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他迟疑地接过文件袋,很轻,里面好像就几张纸。
“他说,你看完就明白。怎么决定,在你。”周予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鼓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林哲,有些路,终究要你自己选。但选的时候,不妨问问这里。”他指了指林哲的心口。
林哲捏着那个轻飘飘却感觉千斤重的文件袋,指尖微微发凉。
“好了,我该走了。”周予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开衫,“下午还得赶去邻市处理点事。你……好好照顾自己。”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向林哲,温和的眉眼在逆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程屿挺想你的。有空给他发个消息,他不敢总打扰你。”
提到程屿,林哲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点了点头:“嗯,我知道。谢谢周哥。”
周予安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小隔间里又只剩下林哲一个人。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灰尘。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炭。顾衍给他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