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心意相通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背对着光,手指有点抖地拆开了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就两张纸。
第一张,是一份打印的、盖着“时涧画廊”鲜红印章的正式文件。
标题清清楚楚:
“时涧画廊”与插画师林哲先生独家签约意向书。
林哲的呼吸瞬间停了!
他飞快地扫过那些条款:
画廊会投入资源,为他量身定做推广计划,准备个人作品展,提供创作支持和优厚的版税分成……每一条都清楚、规范,带着“时涧”这个招牌的分量和诱惑。
这是……顾衍抛出的橄榄枝?或者说,是他铺好的、一条通往名利场的现成路?用这份合约,把他拉回那个光鲜又复杂的圈子?把他牢牢地绑在“时涧”,绑在……他顾衍的身边?
巨大的冲击让林哲有点晕。他下意识地看向第二张纸。
第二张纸,却完全不一样。没有开头,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那字迹林哲认得,很有力,带着顾衍特有的锋利劲儿,却又在收笔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
“回来。或者,我去找你。”
没有问句,没有商量。只有两个干脆的、不容商量的选项。
像一道最后通牒,带着顾衍式的强硬,却又在那斩钉截铁的命令下,藏着一点几乎抓不住的……近乎恳求的急切?
林哲捏着这两张薄薄的纸,站在简陋小屋的窗边,阳光晒得他后背发烫,指尖却一片冰凉。
窗外的山色依然青翠透亮,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叫。
一份代表光明前途的合约。
一句带着命令与隐藏恳求的留言。
前面的路好像一下子分成了两条。一条铺满鲜花但可能扎脚的坦途,一条是回到那个强大男人身边的未知归途。
他该往哪走?
周予安带来的那份合约和那张写着命令的纸条,像两块烫手的烙铁,让林哲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把它塞进Pierre画册里,合上,又忍不住拿出来看。翻来覆去,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傍晚,阿飞端着饭盆兴冲冲地跑来找他:“小林!走!食堂今天有肉!红烧肉!去晚了可就没了!”他嗓门大得能掀房顶。
林哲被他拽着,木然地走向食堂。空气里果然飘着久违的、香喷喷的肉味儿。
食堂里比平时热闹不少,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连大刘都难得地早早坐在了桌边,对着自己饭盆里油亮亮的红烧肉,眼神专注。
“快快快!”阿飞眼疾手快地抢到最后两勺,得意地把堆成小山的肉倒进林哲和自己的饭盆里。
林哲看着饭盆里酱色浓郁、肥瘦相间、颤巍巍的红烧肉,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软烂的肥肉入口即化,瘦的部分酥而不柴,咸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是那种最家常、最让人舒服的味道。
胃里被温暖的食物填满,似乎连带着乱糟糟的心绪也被抚平了一点。
他听着阿飞和大刘就着红烧肉讨论镇上新开的小卖部哪种酱油更好吃,听着邻桌几个本地工人用方言大声说笑,讲着田里地头的琐事。
仓库顶棚的灯光有点暗,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这是青溪,是远离顾衍、远离那些纷繁复杂和巨大压力的地方。
这里有粗粝的真实,有简单的温饱,有阿飞的大嗓门,有大刘的沉默,有老胡的烟味,有雨后泥土的气息……还有他笔下那些茶馆里的孤单老人、破碎的瓷片、雨巷里挣扎的野草。
他在这里,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一种更沉、更重、更贴近生活本相的东西。
这些东西,是Pierre画册里学不来的,是“时涧”画廊亮堂的展厅里可能没法完全被看懂的。
顾衍抛出的那条路,金光闪闪,前途无量。签约“时涧”,成为受人瞩目的新插画师,有专业的团队包装推广,有不错的收入……这几乎是每个像他这样刚起步的年轻画手梦寐以求的。
可是,然后呢?
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的画,会不会被包上精美的外壳,贴上昂贵的标签,变成画廊货架上等着卖钱的商品?
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坐在简陋的茶馆里,心无杂念地捕捉一个老人眼神里的孤单?还能不能对着几块破碎的瓷片,画出心里最真实的憋闷和挣扎?
那份合约,像一张漂亮的金丝网。而顾衍那句“回来。或者,我去找你。”,更像一道不容拒绝的召唤。
回去,意味着重新踏入那个由顾衍说了算的世界,意味着他们之间那扯不清的纠葛会更深。
那个在露台绝望地强吻他的顾衍,那个在机场用目光把他钉在原地的顾衍,那个在背后为他扫清障碍、手段强硬的顾衍……他准备好面对这样的顾衍了吗?
林哲慢慢嚼着嘴里的红烧肉,没什么滋味。
他抬头看了看食堂里这一张张被日子刻上印记、却在此刻因一顿简单的红烧肉而满足的脸。
阿飞正唾沫横飞地跟大刘比划着什么,大刘难得地咧了咧嘴。
这里没有顾衍。
没有苏晚晴。
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算计和压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连着好几声。
林哲放下筷子,拿出手机。
是程屿。
一连好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时涧”画廊夜晚灯火通明的样子。巨大的玻璃墙后面,隐约可见布置漂亮的展厅一角,空荡荡的,只有艺术品在灯光下静静摆着,像座华丽的玻璃房子。
第二张,是周予安的侧影。他坐在一个安静的咖啡馆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眉头微蹙,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轮廓分明,温和中透着一丝少见的锐利和认真。
照片的角落虚化处,似乎能看到程屿相机包的带子。他大概是在周予安不注意时偷拍的。
第三张,是一个空着的工作台。上面散乱地放着一些画笔、调色板和一本摊开的速写本。速写本上……画着一片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野草,线条充满了挣扎的劲儿。
那工作台,林哲认得,是他在“时涧”时用过的小隔间。照片的角度,像是有人特意走进去拍的。
最后一张,是城市深夜的街头。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高大背影独自站在空旷的人行天桥上,手扶着冰冷的栏杆,微微仰着头,望着远处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
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单和累。
尽管只是一个背影,林哲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
是顾衍。
照片下面,程屿只发来一句话,依旧很短,却像带着电,瞬间击穿了林哲所有的犹豫和茫然:
【他刚开完会,一个人站那儿好久了。周哥说,他两天没怎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