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夜谈
客房的浴室大得离谱,亮得晃眼。
林哲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试图带走青溪小镇的尘土气息,也冲走心里那团乱麻。
水汽袅袅升腾,模糊了镜面。
他脑子里却异常清晰:顾衍就在隔壁,只隔着一堵墙。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分,咚咚咚地敲着鼓点。
洗完澡,伸手去拿换洗衣服时,他傻眼了——刚才太慌,直接把背包扔玄关了,啥也没拿进来!
他裹着浴巾,像做贼似的,小心翼翼地把浴室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看外面有没有人,好溜出去拿包。
脑袋刚伸出去,就直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顾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光线昏暗的走廊上。
他只穿了件深色的丝绒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一大片紧实的胸膛,线条流畅,带着一种慵懒的性感。他手里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男士睡衣。
“你的。”顾衍把睡衣递过来,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扫过林哲沾着水珠、微微泛红的锁骨,还有光滑的肩头,眼神暗了暗,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林哲的脸瞬间红透了。
他手忙脚乱地接过那柔软的衣物,动作幅度太大,裹着的浴巾往下滑了一寸,吓得他魂飞魄散,猛地缩回浴室,“砰”地一声关上门,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睡衣。
顾衍的尺码,穿在他身上明显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裤脚也拖地,空荡荡的,带着顾衍身上那种清冽好闻的、淡淡的木质香调。
这感觉……太奇怪了。
磨蹭了好一会儿,林哲才硬着头皮拉开浴室门走出来。
顾衍居然还在原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杯水,正慢悠悠地喝着。
“睡客房?”顾衍抬眼看他,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林哲赶紧点头,像小鸡啄米。
“嗯。床单是新的。”顾衍放下水杯,说完就转身往主卧走。
林哲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主卧的背影,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就在顾衍的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他又停住了,侧过头,没看林哲,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像是随口一问:
“怕黑吗?”
林哲一愣,下意识摇头:“不…不怕。”
“嗯。”顾衍低低应了一声,推门进了主卧。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林哲看着那扇紧闭的、厚重的门,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腾起来。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顾衍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
——
客房的床垫软得像陷在云里,跟青溪那张硬板床天差地别。可林哲躺在上面,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毫无睡意。
脑子里像放电影:顾衍在仓库门口熬得通红的眼睛、攥着他手腕时滚烫的触感、浴室门口扫过他皮肤时那沉沉的目光……还有更早的,那个混乱的、带着酒气的初吻……乱七八糟的画面搅成一团。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闷闷的咳嗽声,隐隐约约从隔壁主卧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林哲一下子坐了起来,支着耳朵听。
又是几声压抑的咳嗽,带着点难受的闷哼。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倒了杯温水。
主卧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林哲轻轻推开一点缝隙。
顾衍没睡。
他靠在宽大的床头,眉头拧得死紧,一只手用力地按着胃部的位置,脸色在昏暗的床头灯下,白得有点吓人。额角似乎还有细密的汗。
看到林哲端着水杯站在门口,顾衍显然有些意外,按着胃部的手微微松了点力。
“喝点水?”林哲把水杯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顾衍看了他两秒,伸手接过杯子,仰头喝了几口。温水下肚,他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那么一点点。“吵到你了?”声音还是哑的。
“没。”林哲摇摇头,往前挪了一小步,站在床边,有点手足无措,“你……胃不舒服?”
“老毛病,没事。”顾衍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
他拍了拍身边空着的大半张床,动作随意,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林哲,里面像是藏了点别的东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诱哄般的沙哑:“上来。”
林哲心跳加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怕我?”顾衍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放心,”他语气淡淡,透着一股筋疲力尽的颓然,“累得没力气。”
看着他苍白的脸,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那几声压抑的咳嗽……林哲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那些乱七八糟的顾虑、害羞、矜持,一下子就被冲散了。
他慢慢挪过去,在床的另一侧,离顾衍最远的地方躺下。身体绷得紧紧的,僵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顾衍没再说话,只是抬手,“啪嗒”一声关了床头灯。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瞬间被放大。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林哲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到旁边顾衍略显沉重和压抑的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久到林哲以为顾衍已经睡着了,紧绷的身体也稍微放松了一点。
“在青溪,”顾衍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回忆般的悠远,“画了什么?”
林哲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黑暗像是给了他一点安全感。
他放松下来,轻声讲起来。那些河边捡到的、带着裂痕的碎瓷片;下雨天湿漉漉、空无一人的青石板巷子;还有茶馆里那个眼神浑浊、总爱讲古的老人……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顾衍静静地听着,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嗯”,表示他在听。
当林哲说到那幅用碎瓷片做肌理的抽象画,阿飞说那画面“看着像要裂开,又像要拼起来”的时候,黑暗里,顾衍忽然翻了个身。
林哲能清晰地感觉到,顾衍的身体转向了他这边。黑暗中,那道灼热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浓稠的夜色,牢牢地锁在他脸上。
“林哲,”顾衍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林哲的耳廓,直直地问到了那个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谁也没敢碰的痛点:“机场那天,为什么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