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林爸的“提醒”
林哲家是老式的两层木楼。
他小时候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上面还连着一个小小的尖顶阁楼。
阁楼特别矮,成年人进去几乎站不直腰,也就五平米不到,堆满了旧书、旧玩具和一些舍不得扔的杂物。
顾衍个子高,这会儿只能蜷在那张小小的、明显是儿童尺寸的木床上。
床头一盏旧台灯,灯泡瓦数很低,发出昏黄的光。他借着这点光,在新速写本上涂涂抹抹,画着窗外隐约可见的几颗星星。
“以前一个人窝在这小破地方,都看些什么解闷?”顾衍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有点好奇地问。阁楼里弥漫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林哲正费力地对付那扇积满了厚厚灰尘、几乎锈死的小天窗。他使劲一推,“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天窗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
冰凉的夜风一下子涌了进来,带着山野的气息,吹散了阁楼里沉闷的空气。更多的星光毫无遮拦地洒落进来,落在林哲仰起的脸上,落在他摊开的手心里。
“看星星呗,”他仰着头,声音在寂静的星光下显得有点轻飘飘的,“也看……我妈。”
他停顿了一下,“她说,地上的人要是走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像根钉子钉在那儿,一直亮着,给地上的人照着点亮。”
顾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又有点暖。
他挪到林哲身边,带着温热的手指,很轻地碰了碰林哲的脸颊,然后一个温热的吻,轻轻地落在了林哲的额头上。
“那……”顾衍的气息拂过林哲的耳朵边,声音低低的,“咱俩的钉子……以后得想法子钉得挨近点儿,”他握着林哲的手紧了紧,“可别…走散了。”
阁楼里安静极了,只有夜风吹过缝隙的细微声响。
那点温乎劲儿还没散尽呢,连接阁楼的那架老木头梯子,突然毫无预兆地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嘎吱!”巨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紧接着,林爸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穿透了薄薄的楼板,清晰地传了上来:“小顾啊!寨长送的那条大火腿我放楼下了!给你……”
“轰隆!哗啦!”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林哲身子底下那张年纪估计比他还大、早就吱呀作响的旧儿童床,在承受了远超它设计能力的重量和刚才那阵不小的摇晃之后,终于彻底宣告寿终正寝,整个床板塌陷下去,床腿歪斜,扬起一片灰尘!
小阁楼里顿时烟尘弥漫,呛得两人直咳嗽。
楼下,林爸的声音无比淡定地接上了后半句:“……给你放狗窝旁边了啊。省得招耗子。”仿佛刚才那声巨响只是打了个雷。
楼下紧接着传来妹妹林晓撕心裂肺的尖叫:“啊!!!我的数学卷子!!!”
天花板上震下来的、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灰尘,洋洋洒洒地飘落下去,不偏不倚,正好均匀地覆盖在她摊开在书桌上的作业本上。
顾衍和林哲在弥漫的灰尘里对视一眼,一个捂着撞疼的胳膊肘,一个揉着摔麻的腿,再看看身下彻底报废的儿童床残骸,终于忍不住,在呛人的灰尘里一起闷闷地笑了起来。这都什么事儿啊!
晚上,天空黑压压的,憋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兜头浇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老房子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密集得让人心慌。
林哲一家和顾衍围着林家堂屋里那个暖烘烘的火塘。
塘火跳跃着,橘红色的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驱散了雨夜的寒意和潮湿。
林爸拿着一把小刻刀,正专注地在一块深灰色的火山岩石片上慢慢地刻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空气里飘散着烤糍粑的焦香和松木燃烧时特有的清冽味道。
林哲拿着火钳,小心地翻动着火堆边烤得鼓胀起来的白糍粑。
顾衍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的小竹凳上,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那跳跃不定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顾啊,”林爸忽然开口,打破了堂屋里只有雨声和柴火噼啪声的寂静。
他停下了手里的刻刀,把那块石头在粗糙的手掌里掂了掂,似乎在斟酌词句,“顾淮那孩子……”他开了个头,语气有点沉。
“爸!”林哲心里猛地一紧,像被针扎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手一抖,火钳碰到了放在火塘边沿给顾衍晾着的一小盅热茶。
茶盅晃了晃,随即“哐当”一声歪倒。温热的茶水泼在滚烫的塘石上,瞬间冒起一片白烟。
林爸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复杂,没再继续说下去。他沉默地把手里那块已经刻出简单纹路、边缘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的火山岩镇纸,递给了顾衍。
“拿着。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压个画纸还行,挺稳当。”
他有点浑浊的眼睛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哲子他妈…走前说过,有些花啊,刺扎得深,扎得狠,根才抓得牢,开出来的花才经得起风雨,才好看。”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别怕疼。”
顾衍接过那块沉甸甸、还带着林爸手心温度的石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粗粗拉拉又温润的纹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点发紧,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谢谢叔叔。”
火塘里一根粗壮的松木柴突然爆开一簇耀眼的火星,飞溅起来。
林哲正好用火钳夹起一块烤得边缘有点焦糊的糍粑,脸上没什么表情,顺手就把那块焦黑的糍粑扔进了通红的炭灰里,瞬间被灰烬吞噬。
“明天去趟野象谷转转?听说运气好能远远看见象群”林哲拍了拍沾到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
“是野猪谷。”林爸幽幽地纠正,拿起火钳慢悠悠地拨了拨火堆里烧红的炭块,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妈当年在那儿写生,被一群出来觅食的野猪追着撵出三里地,鞋都跑丢了一只,回来还嘴硬说体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