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众星捧月
罗浮画廊灯火通明。
精心打理的绿植点缀在角落,身着黑色礼服的服务生托着香槟盘穿梭在衣着光鲜的人群中。
空气里混合着高级香水、香槟气泡和隐隐的期待感。
火山系列的巴黎首展,今晚开幕。
林哲穿着顾衍为他挑选的合身黑色礼服,站在展厅入口稍靠里的位置,显得有些拘谨。
他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周围是陌生的语言、探究的目光和压低声音的法语交谈。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对东方新锐艺术家的保留。
顾衍则像换了个人。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宾客之间,流利的法语和英语切换自如,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将画廊总监和伴侣的身份融合得无懈可击。
他总能巧妙地引导着重要嘉宾走向林哲,用简洁有力的语言介绍林哲的创作理念和腾冲的灵感来源,为林哲挡掉一些过于直接或冒昧的问题。
“这位是《艺术评论》的主编,杜兰德女士,她对自然主义题材有很深的研究。”顾衍引着一位气质冷峻、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士过来。
杜兰德女士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林哲,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视线便直接投向展厅中央那幅巨大的《熔心》。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以为她不会发表意见了。
她扶了扶金丝眼镜,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低语:“…令人窒息的生命力。这岩浆…是痛苦,也是涅槃。”她转向林哲,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只剩下纯粹的惊叹,“年轻人,你让石头在燃烧。非常…野蛮,也非常…美。”
这句评价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周围小范围的人群中引起了低低的议论和附和。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藏家和评论家,开始真正认真地驻足在那些粗粝而厚重的画作前。
林哲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他朝杜兰德女士微微欠身:“谢谢。”
这时,一个穿着昂贵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目标明确地停在林哲面前,旁边跟着小陈翻译。
“林先生,恭喜画展成功!”男人脸上堆着商人式的笑容,眼神却精明地扫视着画作下方的标价牌,“我很喜欢您的风格,粗犷,原始!非常有投资潜力!这幅《熔心》,还有那幅《余烬》,我都要了!”他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豪气。
顾衍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正要开口。
林哲却先一步说话了,他看向那位藏家,语气平静无波:“抱歉,先生。那两幅,不卖。”
藏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似乎没听懂:“不卖?为什么?价格我们可以再谈!”
“它们是非卖品。”林哲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固执。他指了指画作下方标注的“NFS”(非卖品)小标签。
藏家脸上的热情瞬间褪去,换上了明显的不悦:“非卖品?开什么玩笑!挂在画廊不就是为了卖吗?你们东方艺术家都这么…”他后面的话被顾衍冰冷的眼神硬生生截断了。
顾衍上前半步,挡在林哲身前,脸上依旧带着社交微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先生,艺术品的价值,不仅仅在于交易。林哲先生有权决定哪些作品是他愿意与公众分享的灵感,哪些是他私人的珍藏。尊重创作者的选择,是收藏家的基本素养。如果您对其他作品感兴趣,我很乐意为您介绍。”
他的法语流利而锋利,每一个字都敲在点上。
那藏家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周围人略带嘲讽的目光中,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顾衍这才回头,看向林哲。
林哲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顾衍伸手,很自然地帮他理了理并不存在的领口褶皱,低声道:“干得漂亮。”
林哲的嘴角,终于在这个夜晚,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清浅而真实的笑容。
——
首展的成功超出了预期。
林哲的名字和他的“火山系列”开始频繁出现在巴黎的艺术媒体上,“野蛮的生命力”、“东方的地质诗篇”等评价不绝于耳。
预约前来参观的藏家和艺术爱好者排起了队。
罗浮画廊趁热打铁,联合巴黎一所顶尖艺术学院,举办了一场小型的艺术论坛,主题是“自然之力在当代艺术中的表达”。
林哲作为新锐艺术家代表,被邀请做主旨发言。
论坛当天,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有学院派的白发教授,有前卫的年轻艺术家,也有纯粹的艺术爱好者。
顾衍、周予安和程屿坐在后排,程屿还架着小相机在录像。
轮到林哲上台时,顾衍能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背脊。林哲不习惯在聚光灯下说话,尤其是在这么多专业人士面前,用非母语。
林哲走上讲台,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与周围西装革履或奇装异服的艺术家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了后排顾衍的脸上。
顾衍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无声的鼓励。
林哲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面前的麦克风。他的英语不算特别流利,带着点口音,语速也不快,但每一个词都清晰而有力。
他没有讲高深的理论,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他只是从腾冲的地质公园讲起,讲那些沉默的黑色火山岩,讲夕阳下如同山神睁眼的奇观,讲他如何感受到脚下大地的脉动和岩石里蕴含的、近乎暴烈的生命力。
“我的画…不是风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是…石头的心跳,是大地想说的话。那些裂痕,那些滚烫的东西…不是痛苦,是它活着…的证据。”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讲台边缘,“就像…人。最深的伤疤旁边,往往开着…最韧的花。”
他讲得很朴素,那份发自内心的、对自然和生命的敬畏与感知,透过并不完美的语言,清晰地传递了出来。他展示了几幅关键画作的细节图,讲述创作时捕捉到的地质瞬间和内心的震撼。
当他讲到在岩缝中发现小黑狗的经历,台下不少人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演讲结束,现场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热烈而真诚的掌声。
提问环节,原本几个带着审视和挑衅意味的问题,在他坦诚甚至有些笨拙却直指核心的回答下,也渐渐变成了深入的探讨。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甚至激动地站起来,用法语大声说:“年轻人!你让我这双老眼,重新看到了大地的呼吸!”
论坛结束,林哲被热情的听众包围。顾衍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自然地接过他手里被塞满的名片和宣传册。
“感觉怎么样?”顾衍低声问。
林哲长长舒了口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释放后的轻松和隐隐的兴奋:“还行…就是有点渴。”
顾衍笑了,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他:“喝口水,我的大艺术家。今晚想吃什么?犒劳你。”
林哲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冲散了演讲带来的干涩和紧张。他看着顾衍,在周围喧嚣的法语交谈声中,清晰地用中文说:“想吃你做的面。”
顾衍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涌起巨大的温柔和满足:“行。回去就给你做。加两个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