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番外:“意外”事故
不知过了多久,消防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传来。
消防员冒着浓烟和高温,费力地弄开那扇被冲击波撞得不成样子的公寓大门。此时,里面已成了地狱。
火势很快被控制住,但整个顶层差不多全毁了,到处是烧得焦黑的破烂,浓烟呛人。救援人员在废墟中搜寻,最后在卧室角落的承重墙夹角处,发现了一个气息微弱的人。
那人身上的衣服几乎烧光,露出的皮肉大片焦黑、布满水泡,脸也伤得厉害,几乎认不出是谁。
只有那痛苦至极的微弱哼哼声,证明他还活着。经过艰难比对烧剩下的护照碎片,确认是江澈。
而那个外国男人被发现时,已倒在离卧室门不远的地方,被掉下的重物和火烧得面目全非,早已没了性命。
至于顾淮,警察和消防在爆炸中心点,即客厅沙发附近反复仔细搜寻了好几遍,除了找到一个被高温烧得变形的银打火机残骸,没发现任何属于顾淮的身体组织痕迹。
他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这场由他自己点燃的毁灭性爆炸和大火中。
半个月后,爱丁堡某医院烧伤科重症监护室外。
透过无菌玻璃窗,能看到江澈躺在病床上,全身裹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他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和仪器。
全身95%严重烧伤,每一次呼吸都疼得他直抽气。虽然熬过了最初的鬼门关,但后面还有数不清的痛苦在等着他,整个人生算是彻底毁了。
偶尔在疼得没那么厉害、脑子稍微清醒些的时候,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会迸发出极深的怨恨和恐惧。
他知道是谁干的,是顾淮,那个疯子,那个没人性的东西,可他拿不出一点证据。
那套房子写的是他的名字,里面每一样东西,连根牙刷都找不出顾淮的痕迹。他甚至翻不出一张和顾淮的合影,顾淮好像早就算计好了,把自己抹得干干净净。
警察查得很仔细,包括现场残留、爆炸物、燃气管线、周围邻居等,最后的结论是:燃气泄漏引起的意外爆炸,排除了有人故意放火的可能。道理很简单,谁会用命去搞一场同归于尽的爆炸,而且现场也没找到凶手的遗体。
这个结论如晴天霹雳,彻底击碎了江澈指认顾淮的最后一点希望。他只能在无尽疼痛与毁容带来的绝望中独自悲伤。
而顾淮这个名字,连同这个人,仿佛真被那场大火烧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再也没了踪影。
林哲靠在顾衍怀里,声音不高,讲完了江澈出事、顾淮消失的消息。画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车流声。
顾衍的手臂收得很紧,勒得林哲有点喘不上气。他能感觉到顾衍浑身紧绷,胸口下的心跳又沉又慢。
“什么时候的事?”顾衍的声音又干又哑。
“爆炸是半个月前。消息……这几天才在一个很小的艺术圈群里传开,有人认出了江澈,提了一嘴。”
林哲转过身,面对着顾衍,看着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底翻腾着惊愕、难以置信、深切的悲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甸甸的解脱感。
顾衍闭上眼,额头抵在林哲肩上,好半天没吭声。林哲能感觉到他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顾衍再开口,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最后……”
“警察说是意外。现场……没找到他。”林哲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顾衍心上。
没找到他。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就是顾淮留给这个世界,留给他这个唯一的哥哥最后的交代。
顾衍猛地睁开眼,一把推开林哲,脚步不稳地冲到画室的洗手间,“砰”地甩上门。紧接着,里面传来压抑到极点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还有拳头重重砸在硬瓷砖上的闷响。
咚!咚!
林哲站在门外,心口揪着疼。他没去敲门,只是背靠着冰凉的墙站着。
他知道顾衍需要发泄,需要一个人面对这撕心裂肺的痛苦和复杂的情绪。
对顾淮,顾衍的感情太复杂了,有割不断的亲情,有甩不掉的愧疚,有被背叛的愤怒,有长年累月的疲惫,现在,又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血腥味的了结。
过了很久很久,洗手间的门才拉开。
顾衍走出来,脸色白得吓人,眼睛通红,但刚才那股汹涌的情绪好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苍凉。他右手的关节又青又紫,肿着,还渗着血丝。
林哲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到客厅,拿出药箱,找出碘伏和棉签。
顾衍像个木头人似的在沙发上坐下,任由林哲小心地给他处理手上的伤。消毒药水蛰着伤口,这疼劲儿似乎让他麻木的神经缓过点神来。
“他……”顾衍看着林哲低垂的眼睛,嗓子哑得厉害,“四年前……给我发过一条信息。”
林哲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
顾衍拿出手机,手指有点抖地划开屏幕,点开一条没存名字、只有一串数字的信息。很短,就一句话:
「哥,瑞士的雪山,好看吗?」
发信时间,正是顾衍在朋友圈晒出结婚证和戒指,沈清欢点了那个孤零零的赞之后不久。
林哲看着那条信息,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这句看似平静的问候背后,藏着多少绝望的窥探和心思?
顾衍颓然放下手机,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用手臂挡住眼睛,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这一次,他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无声的眼泪从手臂缝里不断涌出来。
林哲放下棉签,坐到他身边,伸出手,紧紧抱住了这个被巨大悲伤笼罩的男人。他能做的,只有陪着,用自己的体温告诉他:我在。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深夜的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圈出一片小小的暖意。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碘伏味儿。
顾衍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但林哲知道他醒着。他手上的伤简单包了纱布,在昏暗光线下有点扎眼。
刚才那场无声的风暴来得猛,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屋子沉甸甸的湿气。
林哲没说话,挨着他坐下,肩膀轻轻碰着他的肩膀。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厨房,没多久端着一碗刚热好的小米粥出来,碗边还冒着丝丝热气。
“喝点?”林哲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哄劝的意思,把碗递到顾衍面前。
顾衍这才慢慢睁开眼,眼底是冲刷过的疲惫和一片荒芜的空洞。他看看那碗熬得稠糊糊的粥,又看看林哲关切的眼神,没吭声,接了过来。
温热的碗壁焐着手心,他拿起勺子,有点机械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煮得很烂,带着米粒本身的微甜,滑下喉咙,好像给冰凉的身体带进了一丝微弱的暖气。
他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吃着,动作很慢。林哲也不催,就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一碗粥快见底的时候,顾衍忽然停下了。他盯着碗里剩下的粥,勺子无意识地搅着,嗓子哑得厉害,打破了沉寂:“就在一个月前,我在家门口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顿了顿,像是在攒力气,接着说道:“一连好几天都出现了,可当我想过去看看时,他就消失了。”
林哲的心猛地一沉。
这意味着顾淮不久前可能回来过,甚至可能只是为了最后再看顾衍一眼。
他看着哥哥晒出的幸福,是以怎样的心情发出那句平静问候的呢?
林哲屏住了呼吸。
顾淮选择了彻底的毁灭和消失,用最绝、也最狠的方式,斩断了和这世界所有的联系,包括他这个哥哥。
他甚至不肯留个清楚的句号,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充满血腥和疑问的省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