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番外:告别过去
顾衍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仿佛要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和疲惫一并抹去。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林哲,眼底翻腾的痛苦渐渐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固执的清醒。
“林哲,我找过他。能动用的关系都用了,能查的线索都查了,就像当年找他那样。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真的铁了心要消失。”
他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苍凉:“也许这样也好,对他,对所有人都好。那个江澈可怜,可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顾淮,他陷在自己的泥坑里,把靠近他的人都拖了进去。他用最坏的方式,解脱了自己。”
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微微颤抖,轻轻碰了碰林哲温热的脸颊,眼神复杂而沉重:“就是我这心里,像被挖走了一块。不是疼,是空,空得发慌。他毕竟是我弟弟,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头,一声声喊我哥的那个顾淮,怎么就……”他又哽住了,说不下去。
林哲把手覆在他冰凉的手上,想给他温暖。他没有说“节哀”或“别想了”这类无味的话,只是用力握紧顾衍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在这儿,顾衍,我在这儿。不管他去了哪儿,是死是活,你的日子还得往下过。你有我,有画廊,有笑笑,有爸,有周予安和程屿,我们都在你身边。那块空的地方,日子长了,会慢慢被新的东西填满。我们一起。”
顾衍反手死死攥住林哲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他需要这疼,需要林哲这真实的、温热的劲儿,来抵挡心里那片巨大冰冷的空洞。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两人紧握的手,肩膀无声地耸动。这一次,不再是那种崩溃的嘶喊,而是像受伤的动物舔舐伤口那样压抑、深沉的呜咽。
林哲任他攥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迷了路终于找回家的孩子。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声隐隐传来,世界照常运转。
而在这个小小的、亮着昏黄灯光的客厅里,两个男人紧紧靠在一起,抵挡着从世界边缘吹来的寒风。
顾衍的眼泪打湿了林哲的手背,滚烫又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顾衍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他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那种吓人的混乱和空洞褪去了不少,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顾衍看着林哲,眼底深处那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脆弱,终于被林哲眼里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懂得稳稳托住。
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堵在胸口所有的浊气和悲伤都吐出去。他倾身向前,把脸深深埋进林哲温热的颈窝里,贪恋地吸着爱人身上让人安心的气息。
“累了吧?去睡会儿?”林哲轻声问。
顾衍在他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说:“林哲……”
“嗯?”
“……谢谢你。”这三个字,沉甸甸的,装满了说不出的情绪。
林哲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灯影下,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块儿,像多大的风雨也分不开。
顾淮消失后,他们的生活像是重新开始了,却又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顾衍不再刻意避开关于顾淮的一切。画廊的工作依旧忙碌,他还是那个眼光准、手腕硬的顾总监。
只是偶尔闲下来,他会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出神,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戒圈上被岁月磨出的温润。眼神里少了些沉沉的枷锁,多了些风雨后的平静和释然。
林哲的新创作到了要紧关头。他的画风似乎也沉淀了,少了点早年的孤冷和挣扎,多了份包容和平静。他画腾冲的火山,不再只盯着喷发的灼热和毁灭,也画它安静时蕴含的巨大生机和山脚下热热闹闹、烟火气十足的人间。
林晓周末照旧来蹭饭,叽叽喳喳讲着大学里的新鲜事。她觉出家里气氛有点不一样,但很懂事地没多问。
有次顾衍下厨,不小心被热油溅到了手腕,她咋咋呼呼地冲过去,举着顾衍的手对着灯看,嘴里嚷着:“哎呀嫂子!你这细皮嫩肉的!快让我哥给你吹吹!”把正配菜的林哲逗得差点切到手。
顾衍板着脸抽回手,作势要敲她脑袋:“再叫嫂子,下周生活费减半!”
“顾哥!顾哥!我错了!”林晓立马举手投降,接着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个密封罐,献宝似的举到顾衍面前,“看!爸让我给你带的!新腌的酸笋!独家秘方!就这一罐!说是给你去去火!”
顾衍看着那罐熟悉的、带着独特气味的酸笋,再看看林晓挤眉弄眼的机灵样,心里那点因为称呼冒出的不爽瞬间没了,只剩下被家人惦记的暖意。
他故意绷着脸接过来:“这还差不多。”转身就把罐子放进了冰箱最显眼的地方。
周予安和程屿的事在公司基本是公开的秘密了。程屿在顾衍面前还有点怵,但在周予安跟前越来越放得开。
俩人一起忙活一个大型艺术展,脚不沾地。程屿熬了几个通宵,黑眼圈快掉到下巴,周予安一边数落他不知道休息,一边又变着法儿给他点营养餐、捏肩膀。
程屿在茶水间跟林哲抱怨周予安太啰嗦,林哲笑着听,瞥见他耳根发红、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静,踏实,带着人间烟火的热乎气和琐碎。
顾衍和林哲手上的戒指,在日复一日的相握中,光泽越发温润内敛,像他们沉淀下来的感情。
转眼又是一年的深秋。
一个周末午后,难得清闲。顾衍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合上笔记本。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林哲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看书,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柔和安静。
顾衍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地毯上,背靠着躺椅,脑袋挨着林哲的腿。
林哲放下书,手指习惯性地拨弄着顾衍浓密的黑发,一下一下。
“画廊旁边新开了家云南菜馆,听说菌子锅不错,晚上叫上予安和程屿,还有笑笑,一块去尝尝?”顾衍闭着眼,享受着这份安逸,懒洋洋地说。
“行。”林哲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两人都没再说话,享受着这安静的时光。阳光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空气里只有书页偶尔翻动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哲像是想起什么,手指停了一下,声音很轻地问:“你……还梦见他吗?”
顾衍的身体不明显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了。
他依旧闭着眼,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很少了。偶尔会梦见小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他追着我跑,摔了一跤,坐地上哭,我去拉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林哲的手指重新动起来,更轻柔了些:“嗯。”
又过了一会儿,顾衍翻了个身,脸朝着林哲,额头抵着他的膝盖,闷闷地说:“林哲……”
“嗯?”
“你说……他最后走的时候,看见瑞士的雪山照片了吗?”
林哲的心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顾衍的发顶,声音放得又轻又缓:“看见了吧。他不是问过你吗?”
顾衍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贴着他。
林哲的目光看向窗外。
蓝天下,金黄的银杏叶随风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雨。
有些告别,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是在某个安静的午后,随着一片叶子的飘落,被轻轻放进了心底的某个角落。那里不再流血,只剩下一道愈合后的浅浅痕迹,证明着曾经的存在。
他低下头,在顾衍的发顶轻轻吻了吻。
“都过去了,顾衍。”他的声音像窗外温暖的阳光,“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顾衍在他腿上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安心窝的大型狗。
他伸出手,摸索着抓住林哲放在他头发上的手,十指紧扣。两枚戒指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好听的“叮”声。
阳光洒满屋子,晒得人懒洋洋的。
茶几上,顾衍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予安在五人小群里发的消息:
「@所有人 晚上菌子锅,六点画廊门口集合!@程屿 不许迟到!@林晓 不许跟你顾哥抢鸡枞!」
程屿秒回一个哭唧唧的表情包。
林晓发了个“收到!”外加一个流口水的馋猫表情。
顾衍懒得拿手机,只是把林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嘴角弯起一个放松的弧度。
窗外,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窗台上。冬天快来了,但屋里的暖意,足够挡住所有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