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0 章 老屋(一)
火车刚停稳,木棉镇特有的潮湿空气就顺着车窗钻进来,混着点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简母拎着行李率先下车,脚步踩在站台的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回头朝简笙笑:“小笙,到家了。”
出站口的木牌被风雨浸得发黑,上面“木棉镇”三个字却依旧清晰。
路边停着辆老旧的三轮车,车斗里铺着块蓝布,车主是个戴草帽的老汉,见了我们就吆喝:“去镇上不?顺路捎你们一段。”
车开在乡间的小路上,两旁的木棉树伸展着枝桠,光秃秃的枝头上还挂着去年的枯棉絮,被风一吹,悠悠地飘。
远处的稻田泛着绿,叶片边缘卷着点嫩黄,几个农人弯腰在田里忙活,吆喝声顺着风传过来,带着陌生的乡音。
快到镇口时,就见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渐渐多起来,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褪了色,却依旧透着暖意。
街角的老槐树比简母记忆里更粗了,树下摆着两张竹椅,两个老太太坐在那儿晒太阳,见了他们的车经过,眯着眼笑问:“这是谁家的儿媳妇跟大孙子回来啦?”
简母隔着车斗应着,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这是丈夫的故乡,一砖一瓦,每一句话都透露出丈夫的气息。
简笙望着窗外掠过的陌生景象,杂货店的木招牌、裁缝铺门口晾晒的蓝印花布、还有墙头上探出来的几枝未开的腊梅。
三轮车在巷口停下。
穿过窄窄的巷子时,脚下的青石板路凹凸不平,却踩得人心里踏实,屋檐滴落的水珠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却带着回家的暖意。
走了五六分钟就到了。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铁锈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叹,像沉了几十年的梦忽然被惊醒。
简母的手按在门把上顿了顿,指腹抚过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如今已被岁月浸成了深褐色。
“你爸说,这是他小时候量身高用的。” 简母说。
简母看了一圈,院子里的石板路长了层薄苔,脚踩上去滑溜溜的。
墙角的老井还在,井台边缘被绳子磨出的凹槽里积着灰,井绳像条干硬的蛇,蜷在旁边。
记忆里爬满院墙的牵牛花不见了,只剩几丛野蒿从砖缝里钻出来,顶着细碎的白绒。
堂屋的木门虚掩着,推开来时扬起一阵灰,在从窗棂漏进来的光柱里跳舞。
靠墙的八仙桌褪了漆,桌面上留着个圆圆的烫痕,那是某个春节烫坏的。条凳倒在地上,凳腿缠着蛛网,网眼里粘满了干枯的杨絮。
简母走到东厢房门口,轻轻推开那扇木门。
简父的旧书桌还摆在窗下,床架上的藤条松了,塌陷下去一块,帐钩上挂着的旧蚊帐早已朽成了碎片,风从破窗吹进来,扬起些微的尘,像谁在无声地叹息。
“我记得棉被好像被我收进木箱了。”母亲喃喃着,走到屋角的木箱前,铜锁早已锈死,她费力地撬开盖子,里面的旧棉絮结了硬块,带着股潮湿的霉味。
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着的灰蹭在眼角,倒像是落了泪。
简母弯腰捡起墙角的扫帚,一下下扫着地上的灰,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
“打扫打扫就好了,”她回头冲简笙笑,眼角的纹里落着光,“晚上就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