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忆
小美推门进来时星辰莫名站了起来。
“是星辰姐姐吧。”小美热情地道。
星辰没接话。
小美知道星辰腼腆,故意责怪起幽沙,“都怪你,有这么漂亮的姐姐也不早点介绍我认识,今天她要不来,我们哪天才能见面啊——美女姐姐,我叫唐小美,你叫我小美就行。”
“我叫于星辰。”星辰小声地道。
“常听幽沙哥提到你,之前我就和他说过,姐姐的名字特好听,很有意境。”
虽被人夸奖着,星辰却感到局促。
“好了待会再聊,晚上吃什么?”幽沙道。
“冰箱里有菠菜跟莲藕,还有排骨,姐姐爱吃鸡蛋烧肉吗?要不去外面吃也行。”小美说。
“我看就别麻烦了,点外卖吧。”幽沙提议。
“这怎么行,姐姐好不容易来,必须好好招待。再说了,你也让我表现表现嘛。”
“星辰又不是外人。”幽沙真这么想。但小美坚持己见,“你俩看会电视,我去趟菜场。姐姐等我哦。”说完出了门。
“给。”幽沙把遥控器递给星辰。星辰拒绝了。
频道里播放的多是当下流行的电视剧,幽沙不怎么爱看,窝在沙发上一会儿换一个台,没多久就睡着了——醒来看到茶几上摆着四菜一汤。
“饿了吧,快尝尝。”小美贴心地道,将湿毛巾递给幽沙。
幽沙揩完脸吃了口青椒炒肉,“不错啊,星辰做的?”
讶于哥哥的判断,星辰默默屏息。
“亲爱的今天我下厨哦。”小美强调道,两秒后发现情况不对,举起拳头砰砰捶幽沙的肩,“好啊,你故意的,真坏。”
“坏也比不过你聪明啊。好了好了,说点正事。”幽沙搂着小美的腰笑道,“有没有朋友能给星辰介绍个工作的?”
“姐姐想做什么?”小美倒很热心,立刻询问起星辰的要求。
“服务员、店员都行,我就想让她过的正常点。”幽沙道。
“光明路有家咖啡店,老板和我爸是朋友,方便操作,价格也合理,5000银币一个人。不过得办张假身份证,无证上岗被发现了会坐牢的。”
“假身份证啊……”星辰呢喃道。
“找扣子吧,他能办。”小美说。
“蟒蛇街不好吗,干嘛去光明路?”幽沙不愿星辰到高等人的地盘工作。
“亲爱的,蟒蛇街长期招工的,不是迪厅就是酒吧,星辰姐姐哪适合在那儿工作啊,吃亏了怎么办。”
听小美这么一说幽沙犹豫了,“明天我先问问扣子办证的事。”
“那个,小美,谢谢你啊。”星辰道,说完抿住嘴。
幽沙不准她道谢,“吃饭吃饭,八字没一撇呢,敲定了再谢。”
“没事没事,姐姐不打紧的,填饱肚子最重要,快吃饭吧。自己人不必说谢,我们尽力就是。”小美赶紧道。
星辰夹口菜放进嘴里,此时倾泻她腮旁的蓝发将本有些婴儿肥的脸遮成了尖尖的瓜子状。
这位姐姐漂亮是漂亮,也楚楚动人,可举手投足总局促羞涩,神情难有喜悦,如何能让她快乐些呢。小美想道。同时幽沙心生担忧,和小美这样热情的人打交道星辰都腼腆至此,平时狼吞虎咽的她现在大口吃饭都不敢,真工作了能适应吗?还要假装三等人。
罢了罢了先试试吧,万一做不来不干了就是。幽沙好生心烦,不再去想。
晚上依旧由幽沙送星辰回家。
屋内的中年男人躺在棉絮堆成的床上,他的头发浓密而污浊,油油的贴满脑门,半梦半醒间,一双薄唇不断向外喷着唾沫,胖手每隔一小会便要在肥肚腩上摩挲一下,仿佛囤积在胃里的酒水需靠此举才能消化。
家里常年充斥着酒精与呕吐物的混合味,父亲的萎靡不振星辰司空见惯。自妻子去世,这位鳏夫的余生就只剩下三件事,喝酒、赌博、心情不好时揍女儿。
又见父亲喝的烂醉,星辰径直进了房间。她的房间是用木板隔出来的,外面那片巴掌大的地,既是客厅也是父亲的卧房。房子朝西,早上不见朝阳,晚上倒常见一轮明月,耀得人间白晃晃的。
星辰对未来毫无把握。其实不住在这里也可以的,只要她开口,幽沙怎么都能为她找个住处,是她常年抵触交友,总认为换个地方住又有何区别呢。今天见了小美,她很羡慕,觉得她美丽又大方,强自己太多。
明月再次升起,星辰躺到床上。
童年的记忆从四岁开始。儿时的星辰总混在一群眉飞色舞的大人们间,她的母亲爱交际,很受街坊邻居们欢迎,彼时蟒蛇街无论哪家有聚会都爱叫她,不管多无聊的场子,只要她来了,定能闹腾得一片欢声笑语。星辰自然而然成为母亲的跟班,也是生色场中端茶递水和收拾垃圾的小童工,没人夸她能干,只习以为常。有次递送饮料,她手没端稳,溅了母亲一身西瓜汁,正借火点烟的母亲扭头就是一顿呵斥,没用的东西,端个水都不会,你会什么,残废都比你强,滚开!十几年来,挨骂就如同每天要去几次的小解,憋不过半日。因为习惯,她也不觉得有什么,稀里糊涂的过着,直到生离死别才开始思考,为何母亲能娱乐众人,唯独不愿自己的女儿快乐呢?葬礼上她的沉默与父亲的恸哭形成鲜明对比。母亲死于虮人之手,墓中只有一件她平日爱穿的衣裳。她的父亲是六岁那年空降到家里的,母亲也不解释,只道,他是你爸。男人蹲身想摸摸星辰的头,星辰怕啊,如受惊的兔子般倏一下蹿到了门外。爱待在外面就滚!母亲骂道。星辰更怕了,前脚刚迈出门,后脚又缩头缩脑地往里挪步——此举注定与父爱无缘。由于自己太胆小懦弱,双亲才如此恩爱吗?星辰曾这样猜想。母亲头顶“蟒蛇街名媛”称号,无疑是父亲的骄傲,星辰无一处能与母亲相比,除了需要时会被想起,其他时间她的存在等同于空气。再大一些,八岁那年,父亲开始要星辰习偷盗之术,美其名曰女承父业。训练手速的装置是个类似弹珠机的铁箱,箱内有六组可一百八十度旋转的铁轨,绒球滚落时星辰必须徒手将它夹出,碰到任何一根铁柱都会遭电击,根据熟练程度,父亲会调整轨道变换的速度,绒球的数量也随之递增。巧取之术为其中之一,爬墙,上树,简单的拆装器械,开锁等,星辰样样都得学。托身材娇小的福,防护网与墙面用工具撑开二十厘米她就能轻松钻入,父亲稍一托举她就能翻越高墙,刻意隐匿于人群也轻而易举。惧怕体罚让星辰的成绩突飞猛进,不到九岁就斩获了人生第一件战利品,一部手机,得以圆满结业。
虽为小偷,星辰的父亲却很懂规矩,他告诉星辰,不可在蟒蛇街作案,需去三公里外的千井街或其他地方,完不成任务就跪铁链、饿肚子,如果连续几天表现不佳,便要去楼道罚跪。W国的夜阴森又恐怖,万一虮人撞开楼下的铁门,没有第二道防线的她必死无疑!她的父母却从不担心,仿佛女儿的死活自有老天爷说了算。某个冬天的下午,星辰在楼下罚跪,父亲直接一盆凉水泼出窗外,将她从头浇到脚,寒风凛冽,水珠化为尖刀刺入进她身体,她实在难以承受,当场晕了过去。此事还属例外,她人生中多数的晕厥源于饥饿,夸张到一半的成长记忆都伴随着不省人事,如此种种细说不尽。再后来,母亲去世,父亲性情大变,她第一次尝到了拳头的滋味,并因她的害怕隐忍,日益助纣为虐。
说到偷盗生涯,星辰的成绩可圈可点,偷到过不少贵重物品,但那次失手也险些要了她的命——她不知道自己盯上了虮人。它故意将她引到偏僻处,见她准备动手,它蓦的回身,一掌擒住了她的脖子。她惊魂未定,奋力挣扎,艰难地从裤兜里摸出短刀,狠狠刺向它腰间,可它身形魁梧,白天也力大无比,仍死死掐着她不放。若那只夹着银针的手没出现,她的生命会终结在四年前的夏天。
纤细的银针直击虮人的要害,它倒下了,一个长发飘飘的青年映入进星辰眼帘,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嘴角微翘,身形匀称,长及腰间的黑发略微毛躁,刘海也稍显凌乱,却不失飘逸潇洒。
显然,那青年不认为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单手插在裤兜里,拖着虮人就要走。
星辰低着头冲到他面前,伸手挡住他的去路。谢谢你。她怯怯地道。
哦没事。他淡淡回了句,路过星辰继续朝前走。
星辰想报恩,一路默默跟着恩人,等他从悬赏部出来后,又跟着到了他的住所。
上来歇会吧。上楼前幽沙向她发出邀请。
星辰猝不及防,踮着来不及落地的脚尖一动不动,仿佛突然石化的仓鼠。
见她模样好玩,幽沙笑问,你多大了?
星辰想答,可她实在紧张,盯着幽沙不敢说话。
傻丫头,走了一下午不累啊,快上来。幽沙笑的更灿烂了。
眼前如春风般的笑容,就是所谓的亲切吧?星辰有点儿恍惚,谨慎放下脚尖,踌躇而又期待地向前迈了一步——两人缘起于此。
铁网外的月亮模模糊糊的,缥缈的形状似九天仙女,又似高大的白马;粉色极光自天际升腾而起,挂出渐变的半弧,柔软如稠帐;漫天星辰被一股神的秘力量席卷推移着,似缤纷落英,四处涌动遨玩,快乐变换着色泽,由浅紫至明黄再至荧绿,最后密集成一团亮丽的白,骤然喷洒,铺散人间……每每感到自卑或不安,星辰就会肆意幻想,这是她逃离不悦的法宝,仿佛止痛的麻药,屡试不爽。任脑海天马行空一通,再于美好幻觉中沉沉入梦,所有心烦意乱都会在她臆造的帝国里翩然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