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背叛

第12章 背叛

没有男友的陪伴，小美眼中的人事物不再生气勃勃。以前和幽沙吃个便饭都如同嚼蜜，不过片刻光景，如今再经过他家楼下，她总用一种凄哀的眼神付之一瞥，微微震颤的双眸远不及彼时情意绵长了。有时明知陈阎站在窗口，她也佯装未察觉，不多驻足停留。

于她而言，一个人的生活寂寞难耐，慢慢的，她又开始化起浓妆，出现在人群混杂的场合了。

北风呼啸，小美搓着双手朝掌心里哈一口气，戴在她头顶的圆形针织帽像颗黑色的小南瓜，别致倒别致，却不保暖，戴个样子而已。她爱打扮，天寒地冻也尽量性感，锁骨从半敞的羽绒袄里露出来，漂亮的爱心形吊坠挂在胸前，深蓝色连衣蛋糕裙下配着黑裤袜与软皮高筒靴，通身模样娇俏可人。

现在她常去的地方叫“四城”，是间小酒吧。百来平的空间里，人一多就显得逼仄，烟雾也更为缭绕。

小美一进酒吧就把包扔在了一张果绿色贵妃榻上，然后点了支烟，边吸边慢慢半卧到榻上。烟头冒着红光，她又吸了一口，又是玩味够了才让烟儿从红润的嘴唇里喷薄而出。烟气四处飘散，姿态慵懒的她恰似氤氲氛围中的红罂粟，邪魅，怠惰，别具一格，经意不经意的撩拨着周围的男人。

被吸引过来的男人叫沈啡。他留着一头钴蓝色短发，眉毛细长，眼也长，模样文质彬彬，不过左耳上却戴着枚造型独特的狼牙耳环，优雅的气质因此被破坏，多了份不羁。

沈啡不请自来，客气地递给小美一杯酒，“一个人？”

起先小美并不动身，直到沈啡把酒杯递到她手边，她才接下，坐起来半开玩笑地道:“现在两个了？”

卧榻旁另有张座椅，沈啡端正入座。两人也就离着半米，沈啡却不敢看小美，因为他的勇气在搭讪时已用尽，这会儿只要他俩眼神交汇，他就紧张得直抿嘴，还会把手放在大腿上来回来去的摩挲。

小美看出他紧张，笑道：“你，不会第一次跟人搭讪吧？”

沈啡腼腆一笑，羞涩的模样真不像成年人，倒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的那身白衣虽显眼，但也称不上另类，四等人扎堆的地方少见而已。

小美翘起二郎腿，细嫩的手腕灵活晃动着，不一会儿红色液体就在胖肚高脚杯里泛起了漩涡，彷如一场小型的龙卷风暴。酒杯上方，盯着沈啡的眼晴空万里，散发出柔媚和煦的光芒。

三年来，陈阎从没想过能提前出狱，说实话，他宁可无此恩惠。幽沙何等重要，一年内音讯全无，祸福难料，实在叫人担忧。唯愿那帮自视甚高的家伙别包藏歹心！他常这样祈祷道。

陈阎自知这辈子注定声名狼藉，才竭尽全力不让幽沙沾染罪名。他尽量创造好的生活条件，不停展现父爱，让他感受家庭温暖，也常告诉他，身为陈家的孩子可以一辈子不工作，他会为家庭提供更多的钱，养孩子们到老。

当然，幽沙对父亲抱有同样的爱，那些空降在他生命中的人，就算提出再苛刻的条件他也会答应的。木已成舟，无法改变。

陈阎出狱后照旧活动在蟒蛇街一带，原打算重操旧业的他，打听后才知，以前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走的走散的散，再不就和他一样锒铛入了狱。凭一己之力想东山再起，实数困难，小打小闹还差不多。找不到共谋“大事”的同伴，时间一久，他便鲜少出门了。倒无妨，习惯将温情留给亲人的人本就乐意留守家中，房屋虽小，回忆却汗牛充栋，里面的陈设，每一件物品，无不记录着往昔，他与妻子的相知相伴，与女拳师的温柔缠绵，与儿子的父慈子孝，由始至终从未改变。要说还有什么需求，以后平平安安便好。

盘间店铺做生意如何？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陈阎突然想道，有句话不是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求什么财源滚滚，只想等幽沙回来看到他有正经事做，再者，也能给家里创收。他拿出存放金币的盒子，数了数，总共一百二十枚，瞬间信心倍增，当即决定下午就去找铺子。

陈阎站在街边，放眼望去，还真有家店铺招租，是间卖杂货的小店。他进去时店里正在做生意，衣着朴素老板娘身材高瘦，宽额窄眼，唇红齿白，一双小眼笑眯眯地看着客人。搭讪后陈阎得知，这位老板娘准备带女儿去另外一座城市，那里有她的相好，是个毒贩，他想金盆洗手，才催女友尽快把店盘出，好到彼地一家团聚。赶早不如赶巧，不过六金币的转让费陈阎觉得太贵，他想两金币把店接过来，两人讨价还价了半天，老板娘没同意，最后他只好作罢，说再去别处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老板娘仍一脸客气，一再表达如果他诚心想盘店，自己愿意以四枚金币的低价转让。

出了杂货店陈阎继续搜寻，雪般具有覆盖力的眼睛扫过每一间店面，忽的，瞅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女人不是唐小美吗？给幽沙送行那天他见过她，后来她也登门拜访过，一定错不了！这个贱妇，她可真逍遥啊，竟有空在这里和野男人厮混，光天化日勾肩搭背，怎的，生怕别人不知你俩的苟且么！陈阎气不打一处出，他早纳闷为何幽沙走后，好几次他看到她从楼下经过，明明他就站在窗口，她也不抬头打声招呼，还佯装着看手机，原来是另攀了高枝啊。

个见利忘义的骚货，枉我儿子对你一番信任，人烂就算了，骚也不滚远点骚，非在阎王爷头上动土，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陈阎在心里啐道，悄悄跟在了他俩身后。

时值深冬，阳光再夺目也不觉温暖。

小美挽着沈啡，撒着娇儿说想把一头“烦恼丝”给剪了，因为瞧着它们心里总不痛快。沈啡当然支持，还开心的为她设计起发型，可临到理发店时小美又说留着长发未必不好，实在没必要和自己的头发瞎较劲。沈啡依然道好，并提议去红霞路新开的炸鸡店共进午餐。

俩人叫了车。

等待时小美将头靠到沈啡肩上，双手抱着他的胳膊，双腿不停地抖着。沈啡见状忙搂住她的腰帮她取暖，“很冷吧。车到了，我看看。”

“没关系的哥哥，有你在真好。”小美轻声说道，正说着，车缓缓靠了过来。

沈啡拉开车门请小美上车，小美前脚刚跨上车，沈啡突然抱头蹲到地上。小美赶紧回头，惊讶之余缓慢而木讷地吐出两个字，“叔叔。”

陈阎手提木棍怒火中烧，不等他两回神他已逮住沈啡开揍，边揍边骂，“个贱货，老子让你偷人、让你偷人！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他妈是真不知天高地厚！敢惹到老子头上来，不想活了吗，啊？都他妈不想活了吗，啊？！别以为你悄没声息的就能瞒天过海，老子让你偷，让你偷，去死吧，个下贱东西，给我儿子提鞋都不配，去死吧……”骂了二十分钟，也揍了二十分钟。

结果可想而知，沈啡全身挂彩。

无法接受男友遭此待遇，小美愤恨仇视着施暴者，“你太过分了！”

陈阎瞪眼一挥手臂，将沁了血的木棍狠狠摔在小美身上，“别他妈当自己是什么好鸟！给老子记住了，敢再往我儿子身上贴，老子见你一次揍一次！”说完仍不解气，在沈啡腿上又补了一脚才扬长而去。

经此一事，陈阎对唐小美深恶痛绝，打心眼里觉得她就是婊子贱货下三烂，比她四等人的身份还低贱不耻。谁也休想叫他息事宁人，门都没有！

在陈阎身后，久久扶不起沈啡的小美一筹莫展，看着满脸血浆的男友，她的心感同身受。马路上，车辆如流水般肆意奔腾，她的脑子一阵阵发胀，想解释，可千头万绪从何说起？原本她还心怀歉意，也想过乞求幽沙的原谅，但今天陈阎的举动完完全全洗清了她的愧疚。她想，既然他做的这么绝，今后他两家就老死不相往来，该解释的都让那个“阎王爷”去解释吧！眼下沈啡重要，哪怕日后不能在一起，她也得救人。“对不起，都怪我，对不起……我马上叫救护车，对不起……”她止不住地哽咽着，由于心急一时没找着手机，强烈的无助感灌满腹腔，眼泪瓢泼般夺眶而出。

陈阎回到家后洗了把脸，他很后悔今天没打断沈啡的狗腿！幽沙有过的女人也不少，换做以前，要彼此只占个玩心，合也罢分也罢，当爹的他概不会插手，可这次幽沙动了真情，难道是他归期渺茫么？才半年多那骚货就负了他，真他妈不是个东西！往后陈家与她再无瓜葛，回头幽沙问起来，他一句她跟人跑了就罢，难道唐小美会悔过自新？以他的人生经验来看，让狗改掉吃屎，算了吧。陈阎心烦意乱的想着，戾气久难消散，晚上他也无心吃饭，就一直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直到午夜才入睡。睡前他又琢磨了下盘店的事。岂料今夜过后，世上再无此人。

冷光如无声的闪电，横腰一划，锋利切开入梦者的肚皮，只几秒，肠子覆水般倾泻而出，哗啦啦流了一床，血腥味直冲屋顶。受害者难以相信，想呼救，可喉部的血比肠子淌的还快，咕噜咕噜往外涌着，眼看是止不住了。好在电视没关，他能死个明白。那家伙并非c型虮人，也非b型，它的体型比b型虮人矮小，却力大无比，肤色紫中带青，浑身青筋遍布，上龈处有两颗短而尖的獠牙，指甲锋利如刀。

咽气前陈阎紧紧抓着沙发边缘，他多希望自己能少遭点罪。但那东西却要让他尝尽惶恐、绝望，看他垂死挣扎，直至断气。需他受的一分不会少！

死于痛苦之人，不会在幸福中醒来。

也许命中注定与幽沙缘浅，想等儿子回家安稳度日的心愿毕生不得实现。陈阎临终时仍牵挂着幽沙，他最亲爱的儿子，他的掌中珠心头肉，他的骄傲，他们将永远的阴阳相隔了。

三天后扣子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里的人要求他立刻赶到蟒蛇街，因为X公司的人正在清理陈阎的尸体，。

扣子千万个不相信，即便当他亲眼见所见尸袋中陈阎的脸，和一屋子的血迹。

叫戴纳的男人告诉他，陈阎十三号晚上被剖腹割喉，死状很惨，死前应该受了不少苦。

“什么人干的?”扣子问。

戴纳没回答，更多案件发生前，他有义务消除不必要的恐慌——陈阎死那天楼下的感应器没发出警报，也就是说，老旧的感应器对此类变异虮人无效。

“幽沙知道了吗?”扣子又问。

“暂时不会告诉他。”戴纳说。

“为了你们那个破训练，不让他回来奔丧？”

“合约规定一年内封闭式特训，只是暂时对他隐瞒。”

“暂时隐瞒？有本事你们瞒他一辈子！全都冷血吗，X公司的人全都他妈的是冷血吗？！”

“姬先生已最大程度念及你和幽沙的交情了，请你自重。”

“我他妈真替幽沙不值，尸体怎么办，拉到哪个野场随便烧掉吗?”

“结案后会葬在姬家的私人墓地，得空你到那里扫墓吧。”

听到这话扣子欣慰也不解，毕竟陈阎与姬家八竿子打不着。他们真有此仁义？他正怀疑，手机一震，收到了戴纳发来的墓地地址。

一周后，扣子参加了陈阎的葬礼。

葬礼排场不大，氛围却庄重肃穆，更令扣子诧异的，当天姬罗裂不仅莅临，还在众人面前承诺，幽沙今后的人生由他负责。

二十多年飘零生涯，扣子从未敬佩过任何高等人，却在那个当下佩服姬罗裂的纡尊降贵，即使他仍怨他们不准幽沙回来奔丧。扣子知道无法替幽沙忍下这口气，但葬礼过后，他已不像之前那样一股脑儿埋怨了，更叹世事无常，逝者已矣，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