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幻恋

第13章 幻恋

四个月光阴转瞬即逝。

星辰仍未走出阴霾。除却个人感情，陈阎的离世也为她本就脆弱的心平添了不少负担——等哥哥回来她该如何向他交代？初得消息时，她为陈阎和幽沙流了不少泪，后来终日为忧愁所困，想法愈发偏执了。原来她只怪雨对她不够重视，如今却把问题全归咎于自己身份太低下了。一天二十四小时，至少十二个小时她都在想，雨一定看穿了她低等人的身份，才销声匿迹的，对啊，谁会爱上四等人呢，臭名昭著，穷凶极恶，上不得台面，在一起只会拖累人！就算雨现在对她还有些神秘感，日后，等一切水落石出，他照样会离开的。什么幸福的家庭，那也得看她配不配！可是，可是，她真想做个温柔的妻子、称职的母亲，想给雨的孩子及未来他俩的孩子买许多礼物，听孩子们用细小亲昵的声音叫他爸爸，再懒洋的依偎在他身侧酣甜入睡。她更想雨只信任依赖她，视她为生命中的唯一，只有她能知道他的秘密，只有她能肆无忌惮的亲近拥抱他，只有她能在他疲惫时给予他关怀与温存，只有她能独享他全部的爱情，只有——可是他的前妻，他的前妻！她就像钉死她的一根钉！他一定很爱她，不然怎么会结婚呢，还有了孩子，那爱一定超过他对她的数千数万倍，她是泥潭里的蛙，而他的前妻，她如此美丽耀眼，宛如天鹅……就这么神神颠颠的，星辰日日重复着这些臆想，一个人时眼中总潋着泪。

幸亏工作上没犯大错，不然成天魂不守舍的她早该被经理问话了。

凯莉闭着眼都能猜到，星辰近来的心神不宁一定跟雨有关，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今天店里客人特别多，大伙儿累的够呛，下班时一个个迫不及待的准备走人，只有轮值打扫卫生的凯莉和星辰不慌不忙。与同事们道别后凯莉做了杯摩卡，亲切的对吧台外扫地的星辰说:“过来，尝尝我新创的蓝莓酒口味摩卡。”

“我不想喝东西。”星辰无精打采地道。

凯莉闻言撇起八字眉，“给点面子嘛。”

这时店里的灯已关了大半，地面上的门窗也早在日落前就拉下了金属保护层。星辰扶着沉甸甸的簸箕杵在昏暗中想，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凯莉那样乐观积极呢，比如现在，即便世界暗淡，她仍快乐活泼。想完，她铲掉面前的一小堆垃圾，走向吧台。

凯莉立刻开始表演，她“噗”的盖紧面前的雪克杯，拿起来摇晃片刻后手指灵巧一动，杯子立刻来了个漂亮的空翻，然后她转动手腕让它落入掌心，继而将它向左抛出，立在了自己的手肘上，她冲星辰甜美一笑，再灵活一抖手肘，它便跑过她的小臂，优雅滚入她手中，最后她一个空抛加转身，它倏地飞空，并在她回身时借助她手掌的缓冲稳稳落在了吧台上。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漂亮利落。

星辰向来爱看凯莉炫技，每次都聚精会神，但这次她走神了，恍惚间觉得雨就坐在身旁，与自己一同欣赏着凯莉的表演——雨两臂平搁在吧台上，神态分不清是认真还是怠惰，目光时而锁定雪克杯，时而向星辰这边投来一瞥——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星辰猜不透，又暗自神伤起来。待她回神，凯莉已将做好的摩卡推到她面前。

“好漂亮啊！”星辰惊叹于杯中复杂的猫咪头像拉花。

“刚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凯莉试探道。

星辰心虚，啜了口咖啡，“太赞了。不甜，酒味适中，还有水果的香。你真厉害。”

凯莉并不接茬，“昨晚我和雨一起吃的饭。”

星辰蓦然睁大眼，几乎同时，她又耷拉下眼睑，将情绪隐藏进瞳眸里。

“他……最近他挺奇怪的，以后别再和他见面了，你们不适合。”凯莉道，语带歉意，“先前是我不够了解，对你而言他背景太复杂。好在你们没有正式交往，他那边我去打发。你有什么想法尽管告诉我，别总一个人闷闷不乐的。”

星辰只是听着，并没做出回应。之后她和凯莉聊了许多事，工作，生活，人生，世道，将来……反正没再提雨。

直到道别前，凯莉才又叮嘱道，“你们真的不适合，我再给你介绍别人吧。”

星辰不语，没答应凯莉不再纠结，也没反对她再给自己介绍男朋友，流露出听天由命的神情。她想，如果真有其他人和事可以念想的话，也好，至少不会再这样难受吧……

后来凯莉还真给星辰介绍了个男生，他身材高瘦，样貌清秀，是凯莉的老同学。星辰受邀同他俩吃了顿饭，隔天，她又单独和那男生吃了顿饭。他长相不赖，却不是星辰喜欢的类型，两人也就头几天热情点，慢慢便不再联系了。星辰心里只有雨，时隔两月，连凯莉都以为这事儿翻篇了雨的身影仍萦绕在星辰心中，仿佛一簇从石头缝里长出的植株，生命力惊人的顽强。

还未收到雨的消息，星辰日渐消沉；扣子的事业如日中天。

开店前财爷承诺店里的股份扣子占百分之五，算是对他的分红与激励。扣子不负重托，短短数月便脱胎换骨，现在不管谈生意还是为人处事都颇令财爷满意，用财爷的话说，孺子可教也。

扣子混出了名堂，便想星辰到古董店工作，赖好比她成天给人端茶倒水强，何况常能见到她扣子也更放心，便找星辰聊了几次，但都被她以“挺喜欢咖啡店工作”为由拒绝了。扣子没辙，只能在生活上一如既往的照顾，每次见面必定大件小件的拿给星辰，实在不得空就将东西打包好托员工送到咖啡店里去。被扣子这么照顾着，星辰由衷觉得自己幸运，也不禁怀疑，是否正因如此，她才越发的四不像了呢？

她不分昼夜的想，若她的身份是真实的，若她从小就幸福快乐，若她更有魅力，若她不造作、不矜持，若她有权有势，若她……雨便能在意她了吧？再联系一次看看？要不要要不要？！

焦虑的人今夜也辗转难眠。碎花绵被在清冷月光下散着茉莉花香，因才洗过，花香十分浓郁。这床棉被星辰用了四五年，上面有几处缝迹，原先她也不觉得如何，如今看着，那些痕迹就像附在蜡黄皮肤上的丑陋疤痕，无比难看。蓦的她想，我怎么还在用它，一定不能让雨看到它！继而恼羞成怒，非怨自己考虑不周，气的直打哆嗦。她又犯病了，离上一次见雨的时间越久病症越明显，仿佛精神分裂，各种情绪轮番上演，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踢棉被，一会儿咬自己，一会儿又心疼自己，近乎疯癫……也因仗着神志不清，终于发出了那条搁置已久的短信——我哭了，你信吗？

信息送出的一瞬星辰突然清醒，浑身汗毛如针尖，扎的肉生疼。她好害怕，怕就算雨看到消息也不会回，说不定他早把她给忘了！

滴答、滴答……

时针一分一秒地过，星辰一分一秒的熬……快放弃时，突然心头一怔——是雨，雨来电话了！

太出乎意料！她想接又不敢接，可……可……不能不接啊!

星辰踌躇再三，紧张地按下通话键。

“小辰。”电话那头雨的声音异常温柔。

“嗯。”星辰道。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雨道。

“嗯。”

“见个面吧。”

“今天太晚了，明天好吗，明天下班后。”星辰道。

“好，明天联系你。”

“嗯。”

星辰挂断电话，忽觉脑子沉沉的。也许意外？也许开心？也许满足？都不强烈。除非亲眼见到雨，见到他重视她的态度，否则她心难安！现在她闭上眼皱起眉，默默许愿道，明天，明天，请快些到来！

和雨的这次约会，星辰爱恨交织，尽管一再控制，怨气仍源源不断地从她布满罅隙的心墙里往外涌，沁的墙面湿漉漉的。本以为能释怀，不想委屈竟如潮水，没过她心扉，自有它的理由，和雨之间，他鲜少主动，且每次她同他闹，他都会销声匿迹，从不哄她，她没辙，才一次又一次联系了他。凭什么总是她主动？凭什么，实在不公！上车后星辰故作冷漠，从现在起，她希望自己备受关注！

雨先开的口，他看着星辰头上那只浅蓝色发箍，笑道:“你头发这样箍着，更显得淑女了。”

星辰戴这支发箍原只为不让头发散乱，没想到雨喜欢，还赞美了她，她不禁莞尔一笑，心底升腾起一丝快意。

“晚上吃什么？我昨天晚上吃的牛肉面。前天也是。”雨自问自答道。

这么久没见就去吃个面么。星辰睃雨一眼，想道。但碍于情面她不好任性，便不表态，等着雨猜她的心思。

雨跳过牛肉面的话题，将车开到一家餐厅的地下入口处。星辰知道这家餐厅的辣子鸡很有名，雨选择在这里用餐，她觉得算他有诚意。

在吧台点完菜后他俩挑了个靠边的位置。饭店上菜速度很快，二十分钟三菜一汤全部上齐。星辰安静往嘴里送着饭菜，并不觉得这些招牌菜像同事们说的那样好吃。其实是她心事太重，已食不知味。

要不要对雨开诚布公？坐在他面前的人，身份低下，没有母亲，只有个酗酒成性的父亲，再则，她狭隘自闭，懦弱胆小，胸无大志，现在所拥有的便是这辈子最好的人生了！要不要告诉他，要不要？！星辰小口嘬着饭菜，边嘬边想，正纠结，雨突然道：“我觉得你好像有很多话要和我说？”星辰一愣，看向雨，然后垂下眸，两只手来回卷着餐桌边缘淡金色的桌布，卷了放放了卷，来来回回好多次，最后深深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我最近学打拳了。”雨道。

星辰投去好奇的目光。

“太拳，”雨道，“教练让我戴拳套，我没带。”

星辰一直心事重重，自然没关注雨，这会儿雨说出打拳的事，她才注意到他的手指上全是痂壳，便问：“你怎么不戴拳套？”

“不想戴。”雨说。

星辰默然。

雨也默然，若有所思，仿佛期待着什么。可星辰哪知道他想要什么，她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为了雨心力交瘁的小姑娘，自己还满腹委屈呢。

两人都没心情再吃饭。

“结账吧。”过了会儿，雨叫来服务员道。

春寒料峭，尤其夜晚。

星辰穿的少，去往地下车库时她不禁嘀咕道：“今天真冷啊。”

雨忙脱下外套为星辰披上。

星辰受宠若惊，但十分满足，今晚他处处以她为重，关怀备至，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她深陷其中呢？！她暗自决定，等哥哥回来就宣布，将与雨共度一生！正想着雨抱住了她。他的身体像棉花，丰盈且充满弹性，圈裹着她，体贴着她，向她收拢，越来越紧，直到极限才松开，一小会儿后，他又将她紧紧勒住了。被如此反复用力的拥抱星辰满足至极，也隐隐感受到雨好像在忍受着什么，似乎他的灵魂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咬牙切齿——他恨她！他恨她！所以才故意抱这么紧让她误会的？她想，却并不在意，她不也恨过他么，那又怎样？

星辰贪恋雨的拥抱，她把耳朵贴在雨胸膛上，感受着他的心跳。于她而言，这是上天恩赐的礼物，鲜活的心跳带着仙气而来，真实又神圣，健壮得好似永远不会老去——所以被他拥抱着她也永不会老！这温情的时刻，这遂了星辰心愿的夜，若是梦，上苍，她在心中祈求上苍，千万千万别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