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幻灭
在虚假的幸福中,星辰自顾开心着,连听到好友说要离职都无动于衷,只“哦哦”应付道。
凯莉这边呢,还想带着星辰一起跳槽。
星辰愣了几秒,“嗯,以你的技术去哪都没问题。”
“诶诶,我是在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过去,想什么呢。”凯莉道。
“我到哪不都服务员一个,没区别。”星辰道。
“我可以教你做咖啡啊。”
“太难了。”
“不上进,真一辈子当服务员啊?”
“这里挺好的。”
凯莉无可奈何,“好吧,下周我就过去了。”
“这么快?”
“那边请我当主管。”
“哪家店啊?”
“古佑,名气比不上逸蓝,不过冲着职位和收入没什么可挑的。倒是你,一点也不会为自己打算,挺让人担心的。”
“我要混不下去了就去找你呗。”
“就你能这么说吧。”凯莉笑道,冲星辰挤了挤鼻子,“不说了,开工。”
“嗯。”星辰抖抖手里的抹布。凯莉也走进了吧台。
才几秒钟功夫,星辰又开始思念雨了。
在干嘛?她给雨发了条信息。
雨回的极快:我生病了,很严重的感冒!
感冒?星辰瞅着屏幕,心中隐隐不安。在哪,用不用我来看你?她忙回。
不用了,你忙吧!雨果断回道。
突如其来的拒绝毫无征兆的发生。
星辰不知所措,赶紧寻找答案——蓦的恍然大悟!昨晚雨的作风与以往大相径庭,那样富有耐心,对她发出的每一个信号都有求必应,难道不奇怪吗?愚钝的她竟以为他为自己改变了!为什么我这么蠢,怎么就没察觉呢,雨一直都在试探啊!他对我一定失望至极。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星辰不知所措,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心急。
对不起雨,是我没能让你满意,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星辰蹲在休息室里一连给雨发了十几条道歉短信,每隔两三分钟,雨不回她便发一条,准如催人的闹铃。得不到回应,无计可施的她又胡乱想道,雨不就是想要她的身体吗,不就是想不负责任吗,好呀,既然这样她还自欺欺人什么,还期待什么真心诚意呢,他只想一夜尽兴,那便随他,只要他开心,她什么都愿意!谁叫她喜欢他呢,喜欢的别扭又压抑,像一颗坚硬的顽石,得砸开了敲碎了才知道里面五光十色,情意绵绵……
后来她忍不住对雨发了许多话,藏在心里的情话,气急败坏的狠话,摸不着头脑的胡话,毫无节制,口无遮拦。更要命的,她居然还在等着雨的回信。
一月一晃便过,星辰日日悲从中来,上班时她躲在厕所里哭,回家后又藏在被子里哭,哭自己,哭雨,哭父母,哭陈阎,哭生命,哭人生,哭所有可怜、可恨、可悲之人,哭到不知所为,哭到悲恸欲绝。短信她继续发着,有时一天几条,有时一天十几条,给雨看,也给她自己看。她还在等,还在盼,僵在一段没有开头结尾的感情里编织梦境,庸人自扰。谁说她不自私呢,她自私至极,也任性至极,可能怎么办呢,回头看,她的情感世界一片空白,那片白茫茫的空间一望无垠,只有一条木桥从这头伸向那头——桥的尽头,因为她的愚蠢,盘踞着毁灭。而她,一往情深,满怀希望,亦步亦趋,即便木桥上长出荆棘她仍不放弃,势必要忍着疼痛前行——哪怕雨会视她为疯子,或精神失常的病患,随便吧,只要他知道她的存在,只要她的苦闷得以发泄,一切对她而言就有了意义。
咖啡店,家,咖啡店,家……周而复始的两点一线,星辰的眼睛只能瞅见巴掌大的一块天,发的短信也充满狭隘与混乱,她想得到雨的垂怜,想被理解,想再次靠近他,很想很想,可幸福好似无脚的蛇,她越穷追不舍,它爬的越快,当它无影无踪,握不住命运的她选择了彻底沉沦。真正可悲又可怜!
这天星辰下楼取快递,迎面而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脚下一顿,心虚道:“扣子哥。”
“怎么无精打采的?”扣子问。
“没有啊。”
“听说你辞职了?”
“嗯。”
“怎么回事啊?”
“不想做了。”
“前段时间你还说挺喜欢这份工作的?”扣子道。
“不想了,我累,想休息。”
“这样的话,还是不能适应?”
“嗯。”星辰顺着扣子的话应道,“扣子哥,我哥什么时候回来?”
“还得两个月吧。”
“瞧我,连哥什么时候回来都给忘了。”星辰自嘲道,“能陪我去看看陈叔叔吗?”
“我叫司机开车过来。”扣子道。
陈阎的墓前鲜花满布。
起初星辰面无表情,后来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愈来愈密,淌成两条晶莹的小河。蓦的,她胃里一阵翻涌,蹲到地上干呕起来。
“你、你还好吧?” 扣子关心道。
星辰摆摆手,正想说话,食物从她嘴里喷涌而出,她眉头紧锁,伸手抓住喉咙,哇啦哇啦地吐个不停,大约半小时才将胃腾空。
“不好意思啊。”起身时星辰仍觉难受,把手扶在膝盖上缓了缓,“这两天吃太多了,抱歉。”
扣子递给星辰一张纸巾,“刚就见你气色不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见她不回话,又说,“别什么都一个人扛。”
“没事,扣子哥,不用管我。走吧,回去吧。”
“来,我背你。”扣子扎着马步道。
星辰并不想配合,扣子却冷不防地伸腿将她绊倒在背上,“身体不舒服还逞什么强,趴好了。”说完顺带夸了夸星辰的体重。
星辰哪来心思开玩笑,僵硬的趴着,脑中不断念道,“哥,我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才回来……”
阳光闪耀,春意正浓,万物生长,唯独星辰的心路孤独又阴冷。
扣子决定以后再忙也要抽空来看星辰,也这样做了,可星辰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也电话不接,半月间扣子只收到一条回信,短信上星辰说自己很好,扣子没辙,只能由着她,回信息叮嘱她一定照顾好自己。后来他还收到一条回信,星辰说等幽沙回来他们一起去接他。扣子这才勉强放心。
事实上,星辰的状态更糟了,她告诉父亲要去另外一座城市生活,这意味着,也许她永远不再回家了。她的父亲听闻消息后只茫然瞅了她一眼,没发表任何意见。
夜色旖旎。
星辰站在窗边俯瞰C市,一片繁荣尽收眼底。W国虮人肆虐,但高等人们从不畏惧,商家为消费者提供了绝对安全的场所。夜幕中的灯火是星辰眼中的萤火,百货公司外面用来装饰的霓虹灯,办公楼里的日光灯,闪耀在街边的路灯,远处散发出的摇摆的射灯……熠熠生辉着,宛如彩色的梦。自雨消失,星辰每次目睹这繁华夜色都不禁潸然泪下,与这多彩的世界相比,她的人生堪称单调乏味,就像美术差生笔下的素描,好不容易画出了点层次,却怎么看都是一片灰蒙,缺少鲜活。她亦像极了一根浮于浑水之上的枯草,能不被浸染已是万幸,岂敢奢求沃土与蓝天。生平第一次,她怪罪起父母,觉得自己的不幸全拜他们所赐,但凡她能在成长中获得一丁点的爱,都不会自卑古怪到如此境地。她讨厌这个世界,讨厌这样的自己,然而性格已养成,改变谈何容易。长期的自我折磨使她已近疯癫,最严重时,她会不停念给雨编辑好的短信,十几二十遍地念,反复地修改,直到认为完美才发给他,如此无头无脑的举动就像空有一腔热血的商人,对经营事业一窍不通——注定失败。
这一结果很快被验证。
星辰为要不要给雨打电话踌躇了很久,她太害怕了,在希望与绝望间设想出无数可能,雨接起电话后长久的沉默;雨讥讽她骂她是疯子;雨接受了她的道歉;雨根本不接电话;雨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雨说自己很忙,让她别烦他;雨会让朋友接电话;雨把电话交给了父母;雨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她的脑袋每天都被层出不穷的臆想塞满。可她仍想联系雨,今天特意买了瓶酒,觉得难喝也一杯接一杯灌着,故意等到脑袋晕乎,按下了那串熟悉的电话号码。
——
电话里长时间静默无声,连“嘟——嘟——”的等待音都没有,之后响起来“暂时无法接通”的录音。
雨把她拉入了黑名单!竟是这样残忍的结局!竟是这样残忍的结局!
星辰的心弦“嘣”一声断裂。她没勇气再按一次号码,伤心的告诉自己,以后他们不会见面了,再也不会了!雨,你一定厌我至极,我那么爱你,为什么,为什么……她承受不住这打击,晕了过去。
窗外灯火依旧,点点辉光似梦中繁星。
星辰醒来时觉得四周雾蒙蒙的,一切都不真实,床不是床,衣柜不是衣柜,镜子不是镜子,它们都只是个抽象的影子。她摇摇晃晃地起身,把半截身子挂到窗外,呢喃道:“十八楼也没多高啊,小时候我爬过树,树也不高,路上的斑马线我看的清清楚楚的,只要几秒钟,呵呵呵呵,跳下去就结束了。哥,我好难受,对不起,对不起啊……雨你知道吗,每次跟你发消息我得踌躇多久,我本不是外向的人,为靠近你真的真的,已经很努力了,我好累,好累啊……来世再见吧,所有人……来世再见吧……她不愿再想了,也不愿再痛苦难受了,一踮脚尖,将自己送给了天空,真如一颗耗尽能量的星辰般,陨落了……
事情发生在幽沙回C市前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