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归来(1)
另一处训练营。
猎人们每日都会在寝楼前的操场上进行技能强化训练。
操场一侧设有激光障碍,黑色激光纵横交错,一个女人穿梭其间,动作迅速,身姿敏捷;激光障碍旁,智能不倒翁不停摇晃着,络腮胡子壮汉正向它发起进攻,不倒翁已极力躲避,但不管倒向哪边都会重重吃上一拳;一排铁桩绕了小半圈操场,桩上的蓝发青年健步如飞,将从铁桩里弹出的水球个个击破;另一边,四名猎人挑战着斜坡攀岩,酒桶大小的石块伴着岩浆滚滚而落,稍不留神丧命也说不定;布满老鼠夹的水池里,两个个头娇小的女孩游动如人鱼,仅十分钟就捡完了撒落池中的数百颗珍珠……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猎人们每天都在艰苦训练,再过一个月他们就会正式加入X 军团。
看仙阁內。
幽沙让罗裂在房里装了沙袋,他想借此鼓励自己,务必快些恢复才能再度练拳。
罗裂仍在亲力亲为的照顾,幽沙很不习惯,却不得不逆来顺受,因为他连起身小解都困难。罗裂尽量不去碰他,也常常表达歉意,举止真诚。幽沙不得已对他的态度慢慢有了转变,他不停告诉自己,罗裂并非另类,如果他俩能成为哥们他就摒弃前嫌。
如此躺了三个月。
康复期第一次练拳时幽沙脑袋上还绑着绷带,两颊略显丰腴,手臂的肌肉松垮了,伸手自然迟钝些。好在他勤于练习,体型很快就重现健美,腹肌与胸肌日益凸显,下巴也越来越尖削,唯独那双先前炯炯有神的大眼,现在它时常呈现出暗淡涣散的神态,医生说是后遗症,遭到那样的重创,他的大脑没受损已是万幸。
今日亦是,拳击如枪林弹雨。
每次幽沙练拳都要在沙袋上留下一大片汗渍才罢休,为此罗裂曾多次劝他,说大病初愈不该超负荷,尤其他的手臂骨折过,就算医生医术再高超也经不起他这般折腾。幽沙却不以为然,觉得每天还能再多练一小时。
幽沙正解着缠在手上的绷带,罗裂端着肉粥进来了,见他又是满头大汗,皱眉道,“医生不支持你这样。”
“已经没事了。”幽沙把绷带搁到桌上说。
“再等一个月吧,一个月后我和你一起回C市。”罗裂道。
“也好,到时身体能完全恢复,我父亲也不会起疑。”
罗裂走到桌边放下肉粥。继得知陈阎的死讯,昨天又传来幽沙义妹离世的噩耗,还有唐小美背叛一事,接二连三的消息将他的计划完全打乱。
“发生什么事了吗?”见罗裂眉间似有歉意,幽沙问。
“没事,吃饭吧。”罗裂说。
幽沙没立刻喝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艳阳似蝶,侧身飞进竹林,化身成嫩绿的颜色。
幽沙双手插兜,迎着阳光甩了甩头发,蓬松的秀发摇晃两下,轻盈歇在他的臀部。如此举动惹得罗裂直咽口水,眼前人儿充满诱惑,他真想立刻抱住他,可……现实是道鸿沟,他只能凝望、相思、爱慕,能多看一眼多看一眼罢了。
如果幽沙想入X 军团,必须延期半年。他拒绝了这个要求。
说不定哪天他俩就形同陌路,以后虽可登门拜访,但又能拜访几次呢,多了只怕讨人嫌。罗裂想。他渴望幽沙的青睐,更想尽情的抱一抱他。
两个男人一间房,一个眺望着金色天空,一个思虑重重,二人心中各有所盼,都盼佳期可待,盼如愿以偿。
离开圣地那天,接幽沙的白色轿车停在看仙阁外。
幽沙欲上车,华珊示意他转头,用缎带蒙住了他的眼睛。
“我对怎么进入圣地的完全没有记忆,你做的?”开车前幽沙突然问。
“嗯”罗裂轻声道,将手伸进车窗,把手机还给了幽沙,“到游轮上就联系他们吧。”
司机启动引擎。之后是长达几日的远行。
陈阎、小美和星辰的电话都打不通,幽沙只能叫扣子到港口接他。
游轮悠悠靠岸,波浪划开倒映于海面的朵朵白云。忽一阵,一群海鸥飞来,它们煽着翅膀直逼苍穹,又极速转向,嗖地落入海中,浮出海面时每一只嘴里都衔了一条银色金枪鱼。
扣子身穿灰布西装,白衬衣,火红的头发向后梳着,露出来的额头棱角分明。他目视前方,目光随海鸥落到游轮处,看到了正从游轮上走下来的幽沙。
“这里这里。”扣子伸长手臂示意自己的位置。
幽沙快步上前,欣喜地道:“一年不见,差点没认出你。”
“上头让我照看市里的一家古董店,也是跟着人瞎混。”
“别说啊,你打扮起来还挺帅。”
“马马虎虎马马虎虎。”扣子笑道。“走,请你去吃饭。”
“我爸呢,他没接电话,这几天你见他没有。”
“叔叔啊……”扣子一时语塞。
“小美星辰也没接电话,她们不知道我今天回来吗。你怎么不叫她们?”
“哥们先去吃饭吧,饭点了,你不饿啊。”
“别是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吧?”幽沙露出期待的表情。
“瞎猜什么呢,蟒蛇街开了家烤全羊,包你满意。”
“也行,走。”幽沙爽快地道。
车外气温三十八度。车内,凉爽的冷气吹拂在幽沙脸上,他并不享受,去往蟒蛇街的路今天大堵车,他们被困在车队里进退不得。
幽沙按下车窗,探出脑袋向前瞅了瞅,停在他们前面的车辆纹丝不动。他收回脑袋,继续给陈阎等人打电话——都没人接。他生气了,抱怨道:“X公司不是通知过了吗。”
扣子踹踹不安地握着方向盘。昨天他的账户突然多了三十万,还收到一条短信:劳烦你将陈阎遇害的事告诉幽沙,财爷下月有笔非法交易,警方不会知道,愿你的老板一直平安。扣子不用想就知道这事是姬罗裂干的,现在事情得他来说,他不想,可为了财爷为了钱,只能照办。
“幽沙。”扣子硬着头皮道。
幽沙一愣,惊讶扣子竟这样正经的叫他。
“陈叔叔他……呃……”
“你什么意思,我爸怎么了?”
“他……他不在了。”
“什么不在了?”
“他不在了。”
“什么叫不在了?!”幽沙质问道。
“有几个月了,X公司通知我去验的尸,就在你家,虮人干的。”
“怎么可能,我不信,你把我爸藏哪了,带我去见他。”
“姬家的私人墓地。它没有吃掉他。”说着扣子就要给墓地那边打电话。
“你给谁打电话?我爸?”幽沙问。
“墓地管理员。”扣子说。
幽沙阻止道:“别。你故意整我的,对吧?”
“是真的。”
“不可能。”幽沙不能相信。
“现在……”扣子小心翼翼地问,“是去陈叔叔的墓地,还是你家?”
“我要回家。”幽沙道,转头看向窗外,极力控制着情绪。
扣子从后视镜里看到幽沙眼角泛着泪花,跟着,细流般绵延的啜泣声从他指缝中溢出,眼泪也吧嗒吧嗒地滴落下来。
刚才扣子就发现,幽沙的眼睛不似从前般炯亮了,这会儿因泪光潋滟,黯淡的瞳仁才显得晶莹,却叫人见了更加心疼。他想知道原因,但显然现在询问并不合适。
拥堵的道路渐渐疏散。五分钟后他们已能疾驰。
下个路口,扣子调转车头向右急转,朝蟒蛇街飞驰而去。
扣子本打算今天都陪着幽沙的,不料古董店到了批货,财爷亲自来电叫他回店里验货。这批货物价值不菲,扣子不便推脱,刚把幽沙送到又匆忙赶回店里去了。
还是那片灰色楼房,斑斑驳驳,宁静坐落着。重回故里,幽沙倍觉亲切。所以都是假的吧。他想,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期待能和父亲来个热烈的拥抱。然而,一屋的安静和茶几上的火化证明不许他有半点幻想。没人骗他,都是真的!他瘫倒在沙发上,攥着火化证明不停呢喃道,“爸,为什么,为什么……”
哭了有两小时,待心情稍好些,他想起了小美。如果这个家将迎来一位新主人的话,或许能缓解他的丧父之痛吧——唐小美,他的爱人,他的曙光——
“喂。”
小美终于接电话了!
“小美。”幽沙擤着鼻子道,“我爸他——”
“幽沙,别再给我打电话了。”不等他说完小美打断道。
“怎么了?”幽沙问。
“我们分手吧。”
“分手?你在说什么?”
“分手吧。”
“为什么?我今天刚回来——”
“我有其他人了。”
“谁?”
“你不认识。”
“带他来见我。”
“没必要,我挂了。”
“我说,你带他来见我!”
嘟——嘟——
小美挂了电话。
操!幽沙在心里骂道,狠狠踹了脚茶几。
说分手就分手,凭什么!他想,我才不在多久,以前的浓情蜜意、海誓山盟,都他妈算什么?!
下午三点前,带他来我家,不来后果自负!幽沙给小美发了条短信,并暗下决心,今天他们要不来,以后等他查出来是谁,一定要了那贱种的狗命!
有陈阎施暴在先,收到短信的小美不敢怠慢,不到两点就和沈啡出现在了幽沙面前。
“他叫沈啡。”避开幽沙的目光小美小声介绍道。
幽沙故意不看沈啡,伸手去抹小美的口红,“我回来了,化这么浓的妆干嘛。”
小美一扭头,避开了幽沙的手。
幽沙示意他俩坐到沙发上,又搬了张椅子,坐到他俩对面。
坐下后小美道:“我来是想告诉你——”她朝四下里看看,“你爸不在?”
用那双灰蒙的眼睛盯着小美,幽沙没有回答。
小美继续说:“沈啡手臂上这些疤,你爸干的。我承认我不对,但幽沙,如果你爸他不那样或许我们还能是朋友。我爱沈啡,所以我们,不可能了。”
“你穿白色很漂亮啊……我记得和我在一时,你不会穿这种衣服的。”幽沙嘴上赞美着,眼神却不屑一顾,“朋友?你太高看我了。叛徒。”
“你放尊重点,我很感谢她为我做这些,她妈妈本就是高等人。你不能照顾的人,看到了吗,我可以。”
“我还不够尊重吗?你们还活着。”
“真是老子儿子一个样。”沈啡道。
“一个样?那就如你所言!”幽沙道,捏的骨节发响。
“怕你啊。”沈啡不甘示弱,也想揍幽沙,被小美拦住了,她抓着沈啡的衣袖冲他直摇头。
“看到了吗,她怕啊。”幽沙冷笑道。
“以后各走各的路,我们也不会为难你什么。”小美忍着泪道。
“叫你带他来呢,也就想看看他是个什么货色,看到了,不过如此,现在滚吧。”
沈啡还想往前冲,小美赶紧拉住他,“沈啡别,我们走吧。”
看到小美示弱,幽沙满意地翘起二郎腿,这会儿他神情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笑,仿佛坐在面前的是两个来自地狱的小鬼,面对他这尊大佛只能跪地求饶。
小美很识趣,知道多待一刻他们就多一分生命危险,赶紧拽着沈啡逃之夭夭了。
强大只在需要时做给外人看,无人时脆弱会汹涌来袭。
幽沙懊恼的想,就不该信任期待,那个叫沈啡的男人,天晓得什么时候,魑魅般从地底钻出,只轻轻晃了晃身就将他彻底打败,简直胜之不武!他当然愤怒,可不能去乞求爱人怜悯,否则会颜面尽失尊严不保!既有了这样的思想包袱,当小美和沈啡这两匹野马从他肋骨上飞奔而过,他只能全力承受了。
幽沙飘飘然起身,晃到刚才小美坐过的地方,贴着她的余温将身体缩成一团——他的女人,轻易就背叛了他……他的父亲,去年为他送别,今年他们永别。
往日的美好真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吗?求求你们,能不能等等,能不能等等……幽沙在心中呼喊,却什么都追赶不上。他忍着满腔悲与恨,将双手绕到身后猛一用力,十指似刀锋,深挖进他的肩甲,一道道鲜红的血痕立刻凸显出来。
美丽的躯体需用痛楚来洗礼,一次不够就再一次,再一次,直到后背布满抓痕,体痛才暂时取代心痛。幽沙呻吟着翻了个身,庆幸精疲力尽带来的些许麻木感。他好累,真的好累,却无法入睡,所以才折腾折磨自己,只有折腾够了,足够疲惫了,才能飞身梦中重温幸福的童年……孩提时父亲爱把他扛在肩头满大街的奔跑,彼时他那清脆爽朗的笑声总会漾满整条街道,欢乐得仿佛任何伤痛都无法入侵——真希望这辈子就这么无忧无虑了……
可,残忍是真实的写照,他躲不过也逃不掉,醒来后仍将苦闷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