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归来(2)
翌日。
幽沙准备起身,忽觉后背一阵酸痛,他咬牙“咝”道,不小心压到了沙发上的遥控器,电视“啪”的打开了。频道里播着新闻,身披银铠的战士个个手持长枪,枪头齐齐对准前方七层楼高的城墙,城墙上方,万丈高空阴沉而昏暗。突然,一个b型虮人张着尖牙满布的大嘴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战士们扣动扳机,子弹瞬间穿透它的身体。又好几个虮人从墙那边跳过来,其中一个长爪一伸,削掉了一个士兵的头颅。女主播正襟危坐,严肃地道:“近日F市b型虮人挑衅频繁,驻扎军已全面进入应战状态,请市民们加强安全意识,避免深夜出行。”事态不容小觑,但幽沙一个字也听不进,他疲乏的趴着,此时电视对他而言只是台能发光的物件,直到手机响了多次,他才极不情愿地按下接听键。
是扣子。
“喂。”幽沙哑着嗓子道。
“出来吃饭吧,半小时到你家。”
幽沙本想拒绝,但想想扣子也是为他好,便拖着身子去到浴室。热水喷洒而下,他后背的抓伤更痛了。也好,再痛些也无妨。他想。
温热的浴室里,水声哗哗啦啦,刘海如海藻般黏在幽沙眼睑上,他用力向后一捋头发,清晰的发际线随之显露。他的额头很好看,平坦而光洁,如果剃一头利落的短发想必也会适合。然而断掉这头青丝谈何容易,软绵的发丝象征着他历经的岁月,无法说割舍便割舍了。
沐浴完幽沙来到父亲的房间。陈阎走后扣子每周都会安排人来他家打扫,才不至于落得一屋子灰。并非所有人都重情重义,兄弟如扣子,幽沙很庆幸,但这会儿他无暇感念兄弟情,丧父之痛化成的悲伤泥潭,他越想逃离,越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手机又响了,还是扣子。
幽沙揩去颧骨上的泪,哽咽道:“马上下来。”说话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顶黑色鸭舌帽。他和父亲都没戴帽子的习惯,小美也没送过他帽子。是扣子落下的吗,他想,顺手拿起了它。
幽沙把帽子递给扣子。扣子一脸疑惑。
“不是你的?”幽沙问。
“这不是陈叔叔的吗?”扣子道。
“你见过?”
“是放在陈叔叔房里的那顶吧。”
幽沙想不起这帽子是谁的,也不想了,“叫上星辰吧。”他说。”
“对了,星辰没在逸蓝干了,三个月前辞的职。”
“为什么辞职?”
“好像和同事处的不太好。这几个月她很少接我电话,总说在外旅游,我经常联系不到她。”
幽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嘟囔道:“这丫头。”
星辰的手机号还是不在服务区。
“去她家。”扣子一踩油门道。
惠德小区禁止四等人进入,扣子只能单独前往。
半小时后,再次出现在小区门口的扣子脸色阴沉。
“她不在?”没见到星辰幽沙问。
“嗯。”扣子应道。
幽沙又打了次电话,结果还是一样,“这丫头在干嘛?”
“别打了,她不会接的。”
“什么意思?”幽沙道。
“没事,可能我多虑了。”
“到底怎么了?”
扣子想说,但开不了口。
幽沙急不可耐,“我自己去打听。”说着就要下车,被扣子一把拽住了,“自杀。”
幽沙先一阵头晕,然后感到呼吸困难。他躬身按了按太阳穴。
“你怎么了?”扣子问。
“没事,头有点疼。”
“头疼?”扣子摸了下幽沙的额头,“好烫。”
“可能发烧了。我感觉还好,没事。”
“去医院吧。”
“不用。”幽沙推开扣子的手,“告诉我怎么回事。”
“开门的是小区物业的人,他们说大概十几天前,12号楼1802的女人跳楼自杀了,死后才知道是个四等人,也没报案,尸体已经拖到野外烧了。他们把她的身份证送去了警察局,说伪造身份证一事绝不姑息。还说……”
“还说什么?”
“说她很幸运,没被虮人吃掉,留了全尸。”
可恶!幽沙在心里道,“她的名字,他们说了没?”
“没有,说不记得了。”
“那去警局,去警局才能确认。”
“我——幽沙,我的身份证也是假的,局里的机器不能识别,为了生意。”
幽沙想了会,“找姓姬的。”
扣子也认同,调转方向盘朝X公司疾驰而去。
X公司内,几个四等人聚集在一楼接待处,和工作人员说着什么。
来者虽都是客,但罗裂今天只想见幽沙,扣子被安排在会客室里等待。
幽沙也在等待。罗裂正和X军团的易将军通话,说了快二十分钟。
罗裂一挂电话幽沙就问道,“姓姬的,别告诉我是星辰。”
“慧德小区跳楼的女人吗?戴纳确定过了,是她。高坠前曾大量饮酒。尸体已经焚烧了。”罗裂道。
噩耗接踵而至,幽沙实在难以接受。
“她是你什么人?”罗裂明知故问。
“一个认识多年的义妹。”幽沙道,眼泪快夺眶而出。
“我很抱歉,请你节哀。”
幽沙不再说什么,转身要走。
“等等。”罗裂站起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他怕以后再没机会,“那时你身负重伤才没告诉你,你父亲的事我也很抱歉,还有唐小美,为让她离开你,我本计划派人拆散你们,没想到她已经和一个叫沈啡的男人好了。”
“所以只要你想,就什么都能做到?那我父亲的死是否该归咎于你?!”幽沙目光似剑。
罗裂心头一震,“陈阎的性格你清楚,保镖们实在没办法靠近,每次都是偷偷摸摸的跟护,夜里就守在楼下。事发当晚一点动静都没有,它可能白天就进了楼。初步判断为新型变异虮人,蟒蛇街的御虮设备老旧,楼下的感应器没能识别出。你知道我喜欢你,唐小美的事,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苦于不知如何开口。你可以不屑,甚至鄙视我,放弃她吧幽沙,我不想你被伤害的更多。”
其他暂不说,提到唐小美幽沙就来气。他两手撑到办公桌上,一瞬间鼻子快碰到罗裂的脸,“请问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以为你是谁,神么?你不是,你掌控不了一切!”
“我只是不想你受伤。”罗裂道,目光冷静。
“要我脱了衣服给你看吗?说的轻巧。还有我爸,唐小美,星辰,你哪一样没让我受伤?啊?!”
“对不起。”罗裂无言以对。
“你的内疚就演给自己看吧。”幽沙说完朝门口走去,罗裂快步追上,欲他拉进入怀。
“离我远点。”幽沙驱赶道。不想等他再次转身,罗裂瞅准时机,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
“你干什么,放开我!放开!”幽沙扯着嗓子喊道,无奈他敌不过罗裂,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逃脱。
“求求你不要拒绝,我保证只这一次,以后绝不轻易碰你!”
“没有以后!”幽沙吼道。
“别这么说,求你,给我一次机会。”罗裂恳求道,手一刻不松,“真庆幸那时你父亲在服刑我才能如愿。你和照片上一样,堪称完美,叫我怎能不动心。可能是鬼迷心窍吧,我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想要你,心被压抑的太久。幽沙对不起,你父亲的事,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给你个交代。幽沙,我可能真的,爱上你了。”说这番话,罗裂自知像个变态,但好不容易能拥爱人入怀,他怎会轻易罢休,直到表白完才慢慢松开手。
幽沙无力再招架,只觉头昏脑涨,身体摇摇欲坠。
“幽沙,幽沙。”罗裂紧张叫道,刚才他太过投入,竟没发现怀中人儿浑身滚烫,这会儿他已没了知觉。
罗裂横抱起幽沙夺门而出。
乌黑的发丝晃悠悠垂在半空,幽沙躺在罗裂怀中,眉头微蹙,干涩的唇里吐着燥热的气息。
同事们纷纷投来讶异的目光。
姬先生怎么抱着个四等人?他是谁,什么来头?他怎么了?所有人都好奇,俱透露出想搞清楚这件的神情。
而罗裂,只盼能快点到医务室。
事情很快就会传开,甚至传到外面,到时不知要翻起多大的浪。罗裂当然知道,可顾眼下不了这么多,想他几时慌乱过,唯独面对幽沙,好几次激动不已、不能自持,现在他病倒了,尽快让他康复是此时他心中唯一所愿。
山丘上的白色别墅名为“雪屋”,屋身靓丽端庄,犹如一位风度翩翩的女王,仪态高雅,气度不凡。
走进高大宽阔的门楣,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圆形玉石镂空雕花屏风。置在屏风后的鱼缸扁而长,里头养着白色的热带鱼,鱼儿游得欢快,缸内波光粼粼,远远望去,一片莹亮。鱼缸向前两米,下沉式厅堂里铺着米白色的地砖,乳白的环形沙发围绕着一张雪白的茶几,茶几下垫着鹅黄与咖色相交、还零星带着点橘的抽象图案地毯。左侧墙上,许多不规则的棕色铁条和若干金色球体组成的写意装饰像极了某种神秘的腾图,似星云,似太阳,又似迷宫,不可言状。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可谓神奇,是一大片浅金色的波浪状,由上万颗水晶组成,缓慢变换着形状。沙发背后,往上上几级台阶,可见一张颇具设计感的深褐色置物柜,各种艺术品陈列其中,将客厅与餐厅完美区分开。楼梯位于大门右侧,和一楼的典雅前卫相比,二楼堪称十八世纪的欧洲宫廷,尤其一上楼的一片休息区,装潢陈设尽显纷繁琐碎、华丽温柔,此处那扇坠着天鹅绒绣花窗帘的飘窗,日后将成为幽沙最青睐之地。通过休息区再往里走,依次可见两间卧室、两间衣帽间、两间书房,布置虽不及休息区华美,却也不失亮丽婉约,且更多了份清新宁静。三楼风格与一楼一致,除去三间卧室,其余均为健身娱乐场地,有常用的健身器材、泳池、台球室、高尔夫球室等。八年前罗裂随家人搬来这里后再没换过住处。
平时极少有人出入雪屋,日常家务分别由五个叫Chloe,Teddy,Nono,Dora和Hailey的机器人打理。他们有着浑圆的脑袋和形似鸡蛋的光滑身体,通身雪白,其中Dora和Hailey各围着一条白色围裙。
别看这些小家伙身高不足一米,十指分明的小手干起活来可利索的很呢,不比真人逊色。他们没有脚,是悬浮于地面滑行的,所需高度取决于想完成什么样的家务。每个机器人脸上,浅浅凹陷处里都显示着一个名字,与之对应的,后背上分别印有不同形状的标记,便于区分。
那天罗裂特意让医生到雪屋陪同,并请他留宿了一晚,直到确定幽沙退烧才放心。
幽沙醒来时觉得仿若置身梦境。他从没见过这么豪华的房子,更没住过。窗外阳光明媚,他看见床边站着个小孩。怎么会有这么煞白的小孩?虮人吗?本能使他怀疑,可脉搏并未跳动。他下意识坐起身,看清后才知是个不足一米高的机器人。
Chloe没见过幽沙睁眼的样子,歪着脑袋和他对视了几秒。他是来送水的,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后就安静滑出了卧室。
望着Chloe的背影幽沙猜到这里肯定是罗裂的家!
为什么他非得做这些?!幽沙不解。他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被得到的?不过长的帅点儿,难道姬罗裂身边还缺美女帅哥?他已多次拒绝,且表达过不喜欢他!虽然他并非十恶不赦,除了强势些,也不是优点全无,比如温文尔雅,英俊,事业有成,有头脑,还……会照顾人……还有……
幽沙突然想起这些天好像都在做同一个春梦,梦里他和罗裂……他很温柔,又,充满激情,他……
多不可思议啊!幽沙不敢再想,他觉得自己可能疯了,竟在细数罗裂的好?!莫非他病的太重?还是太过悲伤?还是这房间太温馨?还是那个小机器人模样太可爱?还是……那天在罗裂办公室里的那个拥抱?他百感交集,一时无法明了自己的心境。倒另有件事,鬼影般从记忆深处倏地窜出——那顶黑色的鸭舌帽,不是去年夏天在游乐园杀掉的那个虮人的吗?!他不禁瞪大眼,父亲的死,难道是那个虮人的妻子回来复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