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战争（1）

第19章 战争（1）

战争爆发。

上午九点，W国所有电视频道被同一信号切入。

屏幕中，广场上站满了身穿银色盔甲的战士，个个昂首挺立，握剑于胸前，目光整齐朝向大理石轮船雕塑前的圆形站台。轮船在巨浪里乘风而行，船头斜向着天空高高扬起，欲冲入云霄；站台高出地面四十公分，上面放着只落地话筒。演讲人一身银白色军装，军衣挺括，将他本就强健的体格修饰得更加高大威武；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时而抬起，时而自然垂放于身侧；军裤塞在同样颜色的军靴里，脚成丁字形站立，稳健踩在舞台上；为显庄重，平日总披散的长发今日被他用一根皮筋扎在颈后；阳光照耀下，细腻的肌肤更显白皙，他的鼻梁高而笔直，眉眼间散发出摄人的自信。此人正是姬罗裂。

“我最最亲爱的战士们。”罗裂道，“感谢你们一直以来对我的信任和追随，也感谢多年来你们心怀家国，始终坚守在保卫人民安全的第一线。使命越光荣，责任越重大！现在，时代赋予我们新的任务，你我会共同见证，X军团将如何改写历史。罪犯固然该被制裁，但罪名不该遭受不公的承袭，我不忍我们的同胞世代忍受严苛制度带来的践踏与摧残，请你们与我一起，救底层人民于水火之中，开创一个平等，互敬，互爱的新时代！战士们，我们要比以往更加坚定、勇敢，才能实现理想。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踏足之处皆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话落，台下战士们纷纷举剑，齐声道：“为理想而战，行则将至，誓死追随！”

罗裂兴奋地朝屏幕右边点一下头，“还有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要宣布！”一名战士上前，递给他一个红色药瓶。

罗裂举起药瓶道:“X公司潜心研究八年，终不负众望。这是f991—i号雾状生化药剂，虮人吸入后会丧失生育能力，不管c型还是b型。在此我郑重承诺，此药物对人体无害，X公司将以此为武器，全力保护我们每一个人！这是送给国人的福音，让我们万众一心，为维护人权而战，为平等而战，为世代饱受不公的人而战！”

战士们跟着高呼：“维护人权，平等万岁！”

罗裂又道：“为尊严而战，为世代遭受压迫的人而战！”

战士们再次高呼：“为尊严而战，为人民而战——”

画面到此中断。

再看到这些影像已是被拿来作报道了。

自战争打响，仅一个上午，电视、媒体、广播、网络、报纸……全沸腾了，什么“本世纪最大的野心家”“姬罗裂与四等人为伍”“跨越新篇章”“X公司——国难制造者”“W国的世纪混战”“拯救人类的‘f991—i号’“腥风血雨中的W国”“X军团——饿狼徒有其表”……消息铺天盖地，如彗星撞击地球，激起的尘埃迅速扩散至世界每一个角落。

战争撬动命运的齿轮，局势已不可逆。

半年后……

江泊川麾下麒麟军死守在中心大楼外。中心大楼由三栋白色六边形矮楼组成，中间的主楼高五层，竖立在楼顶的国旗迎风招展着；左右两侧的副楼各高三层和一层。整座建筑算不上宏伟，但她是W国公民最引以为傲的精神象征。高等人至上的极端思想从这里发源，在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被它的主宰者们推崇得淋漓尽致！

铺着木地板的书房干燥而温暖，嵌入式壁柜里放满了书籍。

坐在书桌前的男人掐灭手中的香烟。这个留着一头蓝紫色短发，申字脸，目光总带着审视的男人就是江泊川。三个月前，正与家人共进晚餐的他突然接到密报，说姬罗裂内外勾结，得了不少支持，最近新增的四等人暴动事件已逾一百起，X军团准备十五天后攻占中心大楼！幸亏消息及时，麒麟军得以以最快速度汇集，对X军团进行了强有力的抵抗。那天双方厮杀成一片，江泊川关掉了书房的隔音系统，叫喊声与枪弹扫射击声清晰可闻，本不准备启用的麒麟空军也频繁出现在战场上空。江泊川并不害怕，他对己方实力相当自信，倒是另一件事不容他小觑，至今姬罗裂仍没在任何场合说过发动战争的真正原因——其实是他江泊川欺人太甚，收买了F市所有X军团战士。他没料到对手会另生一计，借“维护人权”之名联合四等人造反。初听到消息江泊川气的勃然大怒，后来转念一想，这样也好，等镇压下来，就能名正言顺的给他们罪加一等！

敲门声响起。一个精神矍铄，蓄着一脸络腮胡子的老人走进来，说道：“姬罗裂招募了26万四等人，这还只是加入X军团的人数。另有64万四等人建立了人权护卫队，他们的头目程远表示愿意支持姬罗裂。现在各地都在爆发小规模战争，照此下去，W国将常年处于战乱。参谋团的意思，建议和解。”

“你在开玩笑？”江泊川压着怒火道，“我200万麒麟军竟对一个姬罗裂束手无策？”

“大人，我军近一半战士驻守在F市，最近b型虮人频繁挑衅，不敢轻易调遣。剩余120万军队，90万在各市与当地暴动抗衡，30万在C市对付X军团，较量了两个月仍旗鼓相当，我方毫无优势，请您派人出面谈判。”

江泊川自然不服，鹰般锐利的眼睛盯着老人，“别忘了你的身份，雷参谋长，一个军人说这些话不害臊？我为你感到羞耻。”

“恕我直言，姬罗裂为无辜百姓提供避难所的承诺致使C市4万人被秘密转移，其他城市投奔的也不少。对于拥护麒麟军加入战斗的百姓，他自不会讲情面，因此丧命者3万1千余人。炮火无眼，全国437栋公寓的虮人防御系统被毁，临时安置营只可解燃眉之急，若日后战况更严重，情势将无法控制。而他们，全是些天生暴力恶劣之徒，想双手沾满鲜血，根本用不着谁鼓舞。姬罗裂那个卑贱的相好，他用床笫之欢为四等人谋利，算盘打得可比我们精。”

“你的意思，事到如今我必须识时务咯？”江泊川哼一声，“在我看来，弱者才会闻风丧胆。或者，雷参谋长是收了谁的好处呢？”

“请您明鉴。”雷参谋长闻言赶紧单膝跪地，右手握拳于胸前力表忠诚，“他父亲曾为围困b型虮人做出过伟大贡献，非等闲之辈，请您做长远考虑，人民不需要战乱，回归和平会让百姓永记您的恩德。”

“人民可不像你这样弱懦，牺牲的3万多拥护者就是最好的证明。”江泊川道。

“那只是极少一部分，难道您希望人口锐减吗。百姓的期待是安居乐业，不是送命。”

“从古至今就没有不流血的战役！”

“所以W国只要还有一人忠诚于您，战火就不会停止？到底是什么蒙蔽了您的双眼，让您看不见尸横遍野！”

雷参谋长的话如针般戳进江泊川的心。他继续道：“我必须提醒您，C市人口锐减，半年间投奔的投奔，逃跑的逃跑，每个临时安置营都收留着成百上千的难民，此刻离中心大楼最近的绮云路上还躺着26具罹难者尸体，麒麟军更是死伤无数。难道您心中就只有怎么赢过姬罗裂？！”

即使不甘江泊川也不可否认，沉默许久后道：“谈判是吧，行啊，把那个四等人带来。姬罗裂从没带恋人回过雪屋，更别说让谁常住了，听说他还把他的暴徒老爹葬在了姬家的私人墓地。”话到此处他狡黠一笑，“这份难得的感情可得好好利用啊。雷参谋长，你不会反对吧？”

“大人英明。”雷参谋长起身，重重点头道。

江泊川不再说话，将脸转向窗外。

战斗机呈人字形从中心大楼上方掠过，消失在远处的硝烟中。江泊川伸手按下书桌上的金属按钮，隔音系统立刻关闭，瞬间，炮弹的轰炸声，机枪的扫射声，飞机的轰隆声，不绝于耳。身为一国首领，他从未在国事上失策，也不认为有任何困难能难倒自己，就算阴霾遮天，血流成河，民不聊生，于他而言，俱为胜利需付出的代价。不过也得看拜谁所赐。他暗暗发誓，等捉到姬罗裂，他会将他千刀万剐，用他最痛苦的哀嚎来祭奠英灵！

炮弹在装置了“天空防御系统”的中心大楼上空接连轰炸着——至今无一枚炸弹攻破过天空防御系统，罗裂只是在警告，他要江泊川知道，C市迟早会易主！

所谓天空防御系统，是一种肉眼不可见的半球形透明保护层，盾般环绕在建筑四周，可抵御侵袭。以前，罗裂每月都会带着新的研究成果前往中心大楼禀报，顺便与江泊川就时下热门话题讨论一二。“天空防御系统”是江泊川的想法，一次会晤时他向罗裂透露，国防部正在进行一项伟大的军事实验，若成功，便可让b型虮人永远禁足F市。可惜这项实验最后只成功了一半，天空防御系统抵御外袭坚不可摧，但反过来由内向外攻，一颗子弹就能让它失灵。尽管防护盾每重组一次仅需十五秒，但远远达不到禁锢虮人的效果，所以F市至今仍需大量战士驻守。

对罗裂而言，天空防御系统不解除，就算拿下C市也擒不了江泊川，消灭三十万麒麟军谈何容易，同时各地战事都得由他运筹帷幄，自战争打响他不分昼夜的守在军营，半年间没回过一次雪屋。

军帐里，罗裂双手抱臂坐在木桌前，观看着电脑屏幕里前线发来的画面。现在情况最惨烈的是G市和R市，市内一片狼藉。罗裂曾下令，不准伤害哪怕一个无辜百姓，无奈敌不过战势激烈，医院早已人满为患，临时搭建的医护所旁尸积如山。

前来认尸的人中总有情绪激动者。屏幕中一位妇人嚎啕大哭着，眼泪在灰蒙的脸上洗出凌乱的花纹，任亲友怎样安抚都无济于事；另两位白发老人，哭是哭不出个惊天动地了，夫妻二人跪在儿子尸体旁，一个劲地抹眼泪，遭受如此厄运，他们只能认命；男人把妹妹的尸体往一张灰布床单上挪着，他不愿她被集体火化，医护人员欲上前阻止，被他辱骂道，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都去战场送命吧！如果没被炮弹轰死，就提着贱命去姬罗裂的老巢叫他停战，在这和我硬气个屁！当然，叫骂的不在少数，骂国难当民不聊生的，骂飞来横祸枪弹无情的，骂姬罗裂枉得信任这么多年，到头来养虎为患反咬一口的，也骂十一年前那场可恶的生化灾难，它让虮人猖獗，如今又爆发了这祸国殃民的战争，真是天不开眼地不存仁的，还骂姬罗裂以前好事干尽，现在坏事做绝，叫人大失所望……反正能骂的通通骂个遍。

另有些人，不为寻尸而来，大约五百个，于尸堆旁二十米处席地而坐着，拉开横幅要绝食示威；不远处另一支队伍迎面而来，同为高等人，手里却举着平等自由、解放人民的旗帜，他们是姬罗裂的拥护者，正为改善社会现状贡献着自己的力量。两支队伍狭路相逢，立场相悖的双方很快打成一片。

“现在我们有多少支持者了。”罗裂喝一口茶，问道。

“已有10万高等人表示愿意支持您。”戴纳道。

“很好，所有支持者家属尽快转移。”罗裂道，“很久没联系家里了，最近他还好吗？”

“生活无异，就是人瘦了些，要为您开视频吗？”

“不了，过两天你再拿些补品过去。”

“姬先生——”

戴纳刚想为幽沙鸣不平罗裂便道，“我更需履行一个军人的本分，对麾下所有战士负责。特殊时期不联系，等大业完成，我的一切也都是他的，现在，他平安就好。”

戴纳无力反驳，为了各地战事罗裂常常衣不解带废寝忘食，偶得闲暇才给幽沙发条信息报平安，如此已有半年。幽沙并无怨言，反倒戴纳看在眼里常常替他难受委屈。幸而罗裂在爱恋上向来坦荡，换做别人，他早给钱打发了，绝不会记挂，对幽沙，人人都知他真心不二。戴纳其实也理解罗裂，他们每天亲眼所见的千万人欣然赴死绝非虚假，那些鲜血淋漓的厮杀澎湃得仿佛要潋出屏幕！用罗裂的话说，怎可辜负这一颗颗挚热的心，即使无法成功也要抗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