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战争(2)
深秋的黄叶卷成思念,坠向沃土,一层又一层,遇到大风天时,叶儿们会随风飞舞,飘零去天涯海角。冬天,早起的赶路人没有打伞,雪花吹打在他脸上,化成滴滴冰凉,浸透进他肌肤,他停下脚步左顾右盼了会儿,想找户人家避雪,却见白色世界里四处都是被炸毁的房屋残骸,凄凉的天地一望无垠。初春,嫩芽刚从土里窜出个尖儿,轰隆,一枚炸弹从天而降,芽儿们被连根拔起,失去了再生的权利。
秋天——冬天——初春,一晃又大半年。
记忆中,似乎每天都在战况告急,关注各地新闻逐渐成为幽沙的日常,他时常坐在电视前,一个台看完转另一个台,反复的看,不看时就在健身房里练拳,或坐在二楼过道的飘窗上沐着阳光发呆。他不停告诉自己,别像个女人似的多愁善感,可每当孤独来袭,罗裂的一颦一笑、每一个动作、说过的那些情话,无一不牵动着他的心。他讨厌受困于感情,却无法逃避,日子久了,眉间总悬着一抹淡淡的忧伤,人也憔悴了许多。唯一的安慰,今天或明天,一个叫安达的人,他是戴纳的亲信,又会来雪屋探望,送来日常所需和罗裂缴获的一些战利品。这次幽沙让安达带了封信给罗裂,说是信,其实仅短短四字:
思念甚浓。
经历一年的苦等与千百次的愁思却不敢过多表达情感,他的任性不过如此了。
黑暗降临,万物隐于神秘。
坦克在月光下前行,临近目的地时减慢了速度。
上级下令,今晚要逮捕一个叫陈幽沙的人。雪屋附近从不见士兵把守,只待一声令下,进屋捉人!
还差二百米坦克就到大门口,这时炮筒触到了障碍物,潜望镜中,一团幽蓝的光波扩散开去。车长爬出坦克走到障碍物前,试探性地伸了伸手,光波再次出现,他又往右走了一段距离,再次伸手,光波随即出现,指尖仍无法逾越。也就是说,现在他面前有一片看不见的防护罩。他赶紧回到坦克里汇报情况,得到的命令是,立刻撤离。
后来江泊川再次派人到雪屋附近侦查,结果令他大吃一惊,屋外百米远处环绕着半球状的天空防御系统!
这事如铅球般重重砸在江泊川心田,他顾不上弄清罗裂是如何复制的天空防御系统,当务之急,得消除障碍!他立刻下令,一周内务必计算出它的永恒失灵点,让其一击摧毁,永不可自我修复!
繁星密布,浩如烟海。
浑圆的皓月是海中岛屿,悠闲漂浮着。
夜色下,Nono机械地抬起左臂,与此同时,在屋外巡视的Hailey看出端倪,从百米开外飞奔过来,他想帮Nono恢复程序,可为时已晚,由Nono手指变成的炮弹极速飞向西北方!
骤然一声巨响!
刺眼的蓝光从窗外射入,幽沙赶紧挡住眼睛,这感觉实在不妙!待蓝光消失,他忐忑走到窗边,看见黑压压一群人朝这边冲来,他们嘴里不知在喊些什么,那气势,仿佛要把所到之处夷为平地!
怕是敌军来索命了。幽沙想,不禁一身冷汗。一转身看见了Chloe。
Chloe脸上亮起“楼顶逃生”的字样。
幽沙只穿了条内裤,情急下到衣帽间随手抓了件风衣,随Chloe直奔楼顶。
屋顶的风把幽沙的头发吹得飞扬,也把他的衣摆高高吹起,他边跑边慌忙系着扣子。
一架白色直升机停在屋顶中央,它的体积小于普通直升机,能坐下一人。
幽沙入座后,Chloe迅速将自己的身体分解成若干零件,补齐了机身的缺少部位。
不容幽沙迟疑,直升机已冲入苍穹。
虽有漫天群星掩护,但那一点白还是太突兀了,很快被敌人发现。他们中的一些已进入雪屋,还在屋外的,均举起机枪朝天空扫射,连同炮火一起,直追而上。
显然,那“一点白”更为敏捷,几个侧身,躲过了炮弹的追击。这次逮铺行动没安排空军是敌方失误,也就一分钟,百来双眼睛眼睁睁目睹猎物变成空中一粒星,消失无影……
幽沙从没坐过飞行如此之快的直升机,他有些招架不住,双手紧紧攥着安全带,嘴唇泛白,面色凝重。直升机每颠簸一次,他胃里就翻涌一次,好几次差点吐出来,幸亏忍住了,没弄得自己一身脏。
飞行近两小时后直升机才放慢速度,幽沙才得以看清,地面上是茫茫的野草和荒土,四周环着起伏的灰色山脉,无流水,也无青葱,野草随风起伏,气氛冷清又荒凉。
待直升机降落,一个身影快步上前,是戴纳,他身后跟着两名战士,分别抱着枪。
“你受累了。”戴纳道。
呕吐感再次冲到幽沙嗓子眼,他推开戴纳,直奔离自己最近的一片草地。
戴纳在一旁等待,待幽沙吐完,他递给他一条手帕,“还好吧?”
“啊,没事了。谢谢啊。”幽沙擦着嘴角的污渍说。
“再坚持坚持,我们离军营不远了。”
幽沙起身,理了理额前的短发,待会便会见到罗裂,他希望自己的形象不要太差,同时眼睛往后一瞟,看到了眼紧随其后的Chloe他们。
临时搭建的军营在蜿蜒的小路尽头,由十几个军帐组成,尖尖的帐顶比帐身颜色略浅一些,门楣处均垂着卷帘。
罗裂的军帐位于军营中央。
幽沙走进军帐时罗裂正望着桌上的地图沉思,他身穿银铠,肩上坠着白披风,发丝如瀑布般从头顶倾泻而下,遮着英俊的脸颊,远看过去,美如画。
“你来了。”罗裂道,抬眸瞥一眼幽沙,算打过招呼。
一年不见,他竟如此冷漠,幽沙不爽,故意道:“姬先生忙,我先不打扰了。”说完要走,被戴纳叫住道,“请您等等,G市上万士兵被困,粮草无法送达,再不突围怕得全军覆没。”之后戴纳放低声音,“您的信姬先生每晚都会看,留您一人在雪屋他并不好受,还请您多体谅。”
“我还不够体谅他?”幽沙满腹委屈,“你问问在他心里我到底算什么?雪屋什么时候有的天空防御系统,Chloe他们有多大的本事,他每天在外面做些什么,和我说过没有?我每天度日如年,难受或开心他问过一次吗?!姬罗裂你给老子说话,别以为老子没你不行,你他妈心里要只有打战打战打战,好啊,我他妈成全你!”
幽沙所说属实,戴纳无言以对。
“通知肖琰诈降,见机行事。”罗裂对戴纳道,一脸平静,“你去检查检查Chloe他们。吩咐外面的人不要进来。”
戴纳走出帐篷,放下了门楣最外层的卷帘。
见幽沙余怒未泯罗裂道,“我知道你委屈,或许你在意的东西很多。但在我心里,只需要你平安。”
“结束吧,趁还能挽回……我不想再折磨自己。”
“别赌气。”罗裂道,去拉幽沙的手。
幽沙把手插进衣兜,“我没有。”
“那别告诉我这是你的心里话?”
“是的。”
“一年不见,你就对我说这些?”罗裂眉头微蹙,“好吧,那请你解释,为什么要写信?”
“我吃饱了撑的。”幽沙道。
“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要写信?”
“写不写信和现在有什么关系?你我这不伦之恋本就有违常伦,不如我回到从前,找个女人好好过日子。”
“你说找谁?”
“找个女人。”
“谁允许你提女人了!”罗裂怒道。
“女人怎么了,华姗不也是女人,她不好?”
“换个话题。”
“怎么,你排斥和女人做?”
“你说够了没?”
“想和我上床的女人,从这里排到雪屋哦。”幽沙仍不罢休。
“陈幽沙!”罗裂受不了这个气,揪住幽沙后脑的头发,猛地扯开他的衣服。
“姓姬的,你做什么!”幽沙忙伸手阻止,可……未遂,他的胸膛已裸露在外。
罗裂有铠甲傍身,幽沙见自己敌不过又挣脱不了,索性凑上前去,对准罗裂的脖子就是一口。
罗裂的心蓦的一紧,他放弃了对抗,任幽沙咬着他的脖子不放。
他……一定很怨我吧。罗裂想。
幽沙下口是真狠,本就积郁颇深的他,今日见罗裂如此态度,如何欢喜?咬他时他怨怒难消,咬完他面无表情的耷着眸,似乎不看罗裂便不会不悦。
“真疼。”罗裂摸着脖颈上的牙印道,见幽沙不语,又道,“就这么怨我?”
“……”
“笑一笑。”
幽沙没心情,扬着下颌表示拒绝。
“我不喜欢你这样,对我亲热点。”罗裂道。
“你真可笑。”
“可笑?”
“不可笑吗,我本想对你亲热的,现在不想了。懂?”
“也不想要我了?”
“是的。”
“你撒谎。”
“我为什么要撒谎。”
“那证明给我看。”罗裂用力擒住幽沙的后颈,双唇抵到他耳畔,“听话,别闹了好吗。”
“放开我。”幽沙甩了下脑袋道,未挣脱得了。
“沙沙,别刺激我。”
“为什么骗我……”幽沙道,满腔委屈涌至咽喉,“你就是这样爱我的?!”他的声音在颤抖,泪水迎着灯光坠落。
罗裂希望伴侣无条件服从,可这位高高在上的领秀每次面对幽沙都会心软,并不舍得真动武,思忖片刻后,他用拇指拭着幽沙脸上的泪道:“看看你,总让我顾虑。”这会儿幽沙眼里还噙着些泪,迷蒙又不知所措的神情好生可爱。
“想吻我吗?”罗裂道。
幽沙不好意思看罗裂,垂眸将他的脸拉向自己,他舌头活像一条饥渴的水蛭,附在罗裂湿润的味蕊上拼命吮吸起来。
罗裂好不乐意,他的爱,幽沙要多少他都愿意给!
感受到对方的回应幽沙愈发张狂了,亲吻已不可满足他,他想要解罗裂的铠甲,急于找不到机关,只能停下动作。罗裂似笑非笑地看着幽沙,伸手在侧腰处读取了指纹。铠甲侧边弹出来连接的绳索,松懈成两瓣。
“过来。”罗裂脱下铠甲扔到桌上,示意幽沙两手撑到桌上背对自己。
“这样好吗?外面有人。”幽沙如此说着,身体却无比配合。我在发什么疯?他连着摇了好几次头,但没能清醒。
罗裂眼里,此刻拥有妩媚姿态的人儿,如一杯酽茶,芳醇扑鼻,品者才啜饮片刻,已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喜爱与满足。
“老天爷,我有罪……”幽沙呢喃道。
“你要真有罪就让上天惩罚我,让我不能如愿,让我战死沙场。不许你自责。”罗裂道。
幽沙没完全清听罗裂在说什么,脑子里正混乱的他含含糊糊地道,“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死……”
避寒的军帐似乎显得多余,身与心的交合是天然的火种,尽管起初只一小粒,但火这东西,凡条件允许,便能陡然壮大。
一次妥协等于次次妥协,到如今,欲望之蛇已胆大妄为,狂妄舔舐着人性的脆弱,把廉耻踩在脚下的跋扈模样就像个招摇过市的霸王,昂首阔步着。幽沙知道自己不该有伤风化,不该沉沦于苟且无法自拔。他也想过,如果父亲还活着会是怎样的局面呢,他还会迷恋罗裂吗?
可凡事没有如果,困住双足的淤泥是茶汤化作的,既体会过它的浓酽、尝过它的妙不可言,如何轻言放弃?
当浓烈的茶香没过头顶,轻薄如云的魂魄随之游入仙境,于缥缈之上深刻体悟了一滴鲜血便能浸染苍穹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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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汗水浸透全身,四肢精疲力竭,海市蜃楼才开始摇晃,于黎明到来前化成一片烟雾,悄然散去。
帐外,地平线爬上暗红的光晕,叶尖凝着白霜,呼吸时满腔清凉。
罗裂让戴纳在隔壁帐篷备好床褥供幽沙休息,自己则重新穿好铠甲,回到桌前继续垂目思考,精神抖擞得仿佛昨夜饱睡了一宿。一年多来,心系战况的他总神色凛然,态度严肃,今早却时不时把手放到鼻前嗅嗅,指尖残留的爱人的体香提醒着他春宵可贵,爱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