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托付
会议室里的灯光明亮耀眼,入座之人脸上神情各异。
江泊川疾步走进会议室,站到主座前扫一眼参会成员,用冷到可怕的声音道:
“一群废物。”
众人纷纷起身以示歉意。
“你们的实力我已领教,马上从F市调出30万精兵,力抗敌军!”
“没逮到陈幽沙,是我等失职。从F市调兵万万不可!”严参谋长反对道。
“十年来它们从未越雷池一步,剩下的兵力足以应付!”江泊川道。
“等您背上祸国殃民的罪名,姬罗裂会站在高处傲视,看您的国家是怎么走向生灵涂炭的!”
“严老,你竟认为他会活着?”江泊川极为不屑。
“半月前退出C市暂驻在A市的X军团,昨天又回到了C市边境,姬罗裂并非等闲,加上我们绑架陈幽沙未遂,他一定会报复的!”
“所以你害怕了?”
“是您害怕了,要真稳操胜算,何必打F市的主意。”严参谋长道。
江泊川睃一眼众人,“还有谁想挑战我的权威?”
“不敢,严某心系人民,请国首以大局为重,万不可意气用事!”
其他人握拳于胸前,跟声道:“请国首以大局为重。”
江泊川气的不轻,阴阳怪气地道:“现严参谋长能代表整个参谋团了?”
“您为何总误会我,大伙在乎的是人民的利益。”
“W国绝对容不下姬罗裂这种狂徒,F市那边务必助我一臂之力,你们要担心就启用沉睡细菌。”
“沉睡细菌尚未研制成功,贸然使用,万一无法全部拿下,短时间内它们就会产生免疫,所有努力都将付之东流。”严参谋长道。
“所你希望我被取代?还是盼着C市成为他人的砧上肉?!”江泊川厉声道。
“愿您以优厚的条件招降。”严参谋长不妥协。
“不可能!”
“那严某只能引咎辞职了。”
“你……”江泊川用鹰目狠狠瞪了眼严参谋长。
严参谋长既没回避,也不再反驳,平静地看着他的国首。
其他人不敢劝说,都肃穆的站着。
后来,会议在长久无声的尴尬中结束。
翌日早晨。
同一间会议室里,参谋团成员看到了江泊川出示的严炳年的辞职信。江泊川告诉众人,昨晚他去了严炳年家,苦心劝说却无济于事,既然对方执意弃任,他也无需再坚持,说完又警告在场所有人,日后如有类同尽管请辞,正好向狂徒们证明他江泊川麾下无英雄!
并非所有人都渴望成为英雄,然而特殊时期,他们必须同心协力捍卫主权。经此一事,幕僚中虽仍有人反对“调兵”,但直到战争结束,江泊川麾下核心成员再无人请辞。
不管起因如何,肆意或无奈,夺人性命的刀枪永无法洗脱罪恶,当它们沾满鲜血,为之失去的一切悲欢荣辱、平凡或精彩的人生,概不会重来。今日这座城市硝烟漫天,明日那座城市血流成河;建筑不计其数的塌毁,杀戮肆无忌惮的蔓延。部分无家可归的高等人被安排在为数不多的救济营里,他们很幸运,粮食和补给品会最先送到这里。另一部分则下榻在防空洞中,洞外虽也安设了虮人防御系统,但生存条件远不如救济营。两处避难场所均由江泊川提供,国库告急,实难周全。
每周广播会通知人们到粮食厅门口领食物,多是馒头、面包等干粮,遇到经费充足时也能发上一碗热腾的肉粥。
队伍末端的红发青年肩上搭着件灰西装,扎在西裤里的白衬衫上污迹斑斑,裤子卷在膝盖处,满是尘土的脚上穿着双极不相称的人字拖鞋,好不狼狈。此人托财爷的福,不久前刚跻身为真正的三等人,可好景不长,由他管理的三家店铺接连遭袭,货物被洗劫一空,昔日贵人如今也不知去向,刚享了几日荣华就又落魄至此,每每想起造成这浩劫的罪魁祸首他都愤恨不已,加之最近新闻频繁报道他哥们陈幽沙和那姓姬的有猫腻,他便给幽沙扣上了背叛的罪名。自幽沙搬离蟒蛇街他二人再没见过面,平日交流仅限于偶尔一次的通话,还都聊的不愉快。他表达过想去看看幽沙,可幽沙拒绝见面,对他的追问不是敷衍就是搪塞,从不正面回答。一年半的物换星移,故人不似故人,他断定,与幽沙的情谊再难修复。
敌机掠过上空,轰隆声如雷贯耳。
人们相互转告着“快跑”,队伍瞬间散开;士兵们举枪向上瞄准;厅内士兵见状,赶紧抱着机枪往外冲。
令人惶恐的炸弹并未落下,敌机拖着细长的尾气远去了。众人重新排好队,沉默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食物。
这周还是粗粮面包,每人二十片。
扣子叼一片面包在嘴里,其余用塑料袋装好,拎在手上。通常领完食物后他就会回家,不过今天路线要变。他瞥一眼身后的长队,隐隐一咬牙,朝附近的枫树林走去。
粮食厅附近的这片枫树林,初春时刚发了新芽,再见树叶葳蕤还需些时日。
远处孩童的打闹声,鸟儿扇动翅膀的扑哧声,草地里昆虫的吱吱声,食物通过喉管的咕噜声,还有尾随在他身后的脚步声,扣子都听得清楚!
“别偷偷摸摸了,出来吧。”吃完面包扣子道。
戴着蛤蟆墨镜的男人不再躲闪,从一棵粗壮树干后走出。扣子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见墨镜下露着一排皓齿。“扣子先生,你好啊。”他说。
“跟踪我干嘛?”扣子问。
“保护你喽。你又不肯离开C市,苦了我们,得轮班盯着你。”墨镜男毫不慌张,慢条斯理地道。
“跟我多久了?”
“我想想啊。四天前换的班。”
“之前是谁?”
“都是姬先生的人喽。”
“姬罗裂?”
“嗯呢。”墨镜男点点头道。
肯定是幽沙的主意。扣子想,问道:“陈幽沙让姓姬的这么做的?”
“不知道。”
好个不知道!扣子一脸厌恶,“你听好了,我不需要谁的保护,给我滚。”
墨镜男并不生气,打了个响指道:“这个,您说了可不算哦。”
扣子正要挥拳,衣兜震动起来,他掏出手机,见是幽沙打来的,接了没好气地道,“你现在在哪?”
“我……”
“好吧,随便。”
“扣子你听我解——”
“我不想听,跟踪我的人你让他走。”
“安达是职业保镖,我特意要求换他来保护你,所以也请你……”
“要求?哟,向谁要求的?”扣子阴阳怪气地道。
“……”
“说不出话了?呵,陈幽沙,你可真行啊!”
“扣子我……我承认。”
“承认什么?我需要你承认吗?消息都满天飞了大哥!我再说一次,让他滚!还有,我不需要谁来保护,别他妈成天瞎操心!”扣子不愿再多说,挂了电话。
保护扣子,纯属幽沙好心,扣子却想逃离,逃离他眼中这莫名其妙的掌控!可不管走到哪,耳朵里总能听见一前一后、时儿急时儿缓的脚步声,那声音就像乘凉时盘旋于头顶的蚊子,嗡嗡嗡地响个不停,真叫人心烦!扣子忍无可忍,转身怒不可遏道:
“滚!再跟,老子宰了你!”
安达停下脚步。
两人四目相对,少顷,扣子蓦地转身飞奔而去。
安达没有追,他并不着急,受战事影响,C市能落脚的地方就两处,想跟踪扣子易如反掌。
扣子跑啊跑,跑啊跑,不知跑了多久,停下时只觉呼吸局促,便瘫坐到地上。清风骤起,他捶了捶发硬的小腿,擤着鼻子努力不让眼泪落下。
四五年的情谊啊,回头看还真他妈不算什么。如果幽沙能坦荡些,现在他们仍会是朋友,可他并未选择他。他不过谈了场不轮恋,就把情和义全给了姬罗裂!凭什么!扣子越想越气。战祸连连,他的生活本就够一团乱麻了,而幽沙的不信任,就像是混入这团乱麻中的一根圈套,并非他故意放入的,但既然它在那儿了,绳索便开始攀附,围着圈套缠来绕去,钻来绞去,越攒越紧,今生今世怕再无缘解开。
幽沙遭绑架未遂的第三天,X军团进攻了C市。
当天,十几发散弹从天而降,将刚喘息半月的城市彻底炸开了花。
X军团再次攻占C市,全军士气空前高涨。除此之外,仅C市一市,由四等人组成的人权护卫队,三日内人数从原来的六万骤升至九万。
——
隧道中,探照灯一字排开,每隔十米便见两只猫眼似的白点相对而望。
罗裂走在最前面,步伐矫健。幽沙一身黑衣,英姿翩翩,面容忧郁。跟在后面戴纳腰间配佩着枪与剑。三人正去往四等人位于地底的秘密基地。
幽沙安静跟随着,动身前罗裂的话再次萦绕心头,我已和四等人联手,如果胜利他们会拥戴我为国首,到时我们就结婚。罗裂显然兴奋,但幽沙并不快乐,只温柔抱住爱人道了声好。他想,若那天真的来临,他们……也就该分手了吧?谁会认同一个同性恋国首呢?各国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罗裂想开创这样的先例。可在幽沙心里,任何情况下罗裂的名声都胜过他们的感情。他始终如此认为。
戴纳卸下武器交给负责看守的士兵,对方为到访者开启了身后的铁门。
进去后,能看到一间客室和几间内室,整个基地占地不到三百平,设施也简陋,但就是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诞生了最初的人权护卫队。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男人迎面走来,热情招呼道:“不知您今天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突然到访,打扰了。”罗裂道。
“怎么会。”男人说,笑着将目光转向幽沙,“这位是,陈幽沙吧?”
罗裂微微颔首。
“姬先生身边的人果然相貌不凡啊。”
“年轻人不懂礼数,还请周老多包涵。”罗裂道。
“哪里哪里,快,里面请。”男人仍和颜悦色。他姓周,是人权护卫队的发起人之一,因年过七旬,大家都称他周老。
另一位更有威望的发起人叫程远,是位眉清目秀的中年男人,战争爆发后,他联合周老策划、并实施了多起袭击麒麟军事件,共消灭敌军六万三千余人,战绩累累,被组织成员尊称为程司令。
见罗裂来访,正部署作战计划的程远站起来道,“姬先生大驾光临,荣幸之至。”
其余六名参会人员均跟着起身。
“不用管我,你们继续。”罗裂道。
程远却立刻宣布了散会,“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先回去吧。”
参会人员陆续和罗裂握手告辞,当然,也都会关心地瞅一眼幽沙。
“明早我就上战场。”送走参会人员人后,罗裂对程远道。
闻言程远挑起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上战场非小事,我坚持等局势稳定了再定夺,以免铤而走险。”周老道。
“正因为重视我才亲自来表明态度,我们不要再争论了。”罗裂心意已决。
“难道名声比您的性命更重要?”程远道。
“是的。”罗裂道。
“那他怎么解释?”陈远看一眼幽沙。
突然被人盯着,幽沙觉得后背上仿佛抵了把刀,浑身不自在。
“失去他,一切对我而言都无意义。”罗裂直言不讳,“你我曾约定唇齿相依,今日我把最重要之人托付给二位,还请司令和周老好生照顾。”
“您凭什么信我?”程远并非故意为难,他想看清罗裂的诚意。
“您值得我信任。”罗裂道。
“若我不答应呢。”
罗裂不再争论,他并拢右手手指,将手放至左肩前,同时单膝跪地——这个动作代表臣服。
见者无不惊诧。
如此大礼程远自然受不起,赶紧道,“姬先生快请起,好生照顾程某不敢当,我这里条件艰苦,尽全力护他周全便是。”
“必要护他周全。”罗裂目光恳切,看见程远点头才起身对幽沙道,“你暂时住在这里,一切有程司令,尽管放心。”
气氛严肃,幽沙自知无权拒绝,便道:“能单独聊聊吗?”
“我在外面等您。”见状戴纳道。
“车就在外面,等您出来。”程远也道,和周老一起出去了。
区别于以往的就地发作,幽沙向前走了几步,靠到刚才程远坐过的椅子上,苦笑道:“你答应不再留我一人。”
“我无意骗你。”罗裂道。
“可还是骗了。”
“你得呆在安全的地方。”
“和你在一起不安全吗。你是姬罗裂啊。”
“不外乎两个结果,a,我成为首领,b,我被捕,以江泊川的性格怕是凌迟我八百回都不足以泄恨,绝不会放过你的。”
“我想,或许有万全之策。”幽沙不想再次独守空房。
“没有。”罗裂果断道,“莫非你想与我亡命天涯?”
“有何不可?”
“不可。简直奇耻大辱!”
幽沙无力反驳,垂眸道:“我知道了。”
“乖乖等我。”罗裂抚着幽沙的腰道。
二人默契地亲吻了对方。
每次罗裂展示温柔幽沙都难以抗拒,心中再怨,人也会变的乖顺。他贪恋罗裂的柔情,缠绵结束时,那颗嗜爱的脑袋仍不愿离开爱人肩头。
“我该走了。”罗裂强行推起幽沙,最后吻了吻他的唇。
“等你凯旋。”幽沙道,深情看一眼罗裂,扭过头不再说话。
风从远方吹来,灌满清冷的道路,卷起离人的发梢。
夜色总深沉寂寥,仿如生来缱绻的爱情,注定要忍受孤独。
这场由罗裂亲手安排的分别,没想到再见竟不易。
连续一周的轰炸,尘埃直冲云霄,金灿的太阳淡成一团圆影,朦胧于天际。
有四等人里应外合,战士们顺利突破防线,C市再次被X军团占领,麒麟军退至距中心大楼三公里处拼死守卫!
中心大楼背靠的那片群山连续数日不见青葱,霾一样的沙砾笼罩着绵延的山脉。一支精锐部队穿行其中,共五千人,欲往南行至防守薄弱处,完成包围。山路崎岖,马匹依旧是最好的交通工具。
罗裂昂扬于马上,问道:“多久能到正南方?”
“大槪一天。”戴纳道。
“军粮够吗?”
“能撑三天。第一批后援军下午出发。”
“很好。”罗裂道,耳麦里传来消息,“姬先生,约20万麒麟军正从F市撤离。”
“江泊川一定会封锁消息。把证据卖给媒体,让舆论制造压力。”罗裂命道,转而对戴纳说,“我们得赶在20万麒麟军到达C市前包围中心大楼。”
“20万?”戴纳愕然,“他动了F市的人?”
“是的。”罗裂道。
“恐怕虮人会察觉。”
“八成吧。希望能引起民愤。他江泊川想造孽,不是你我能阻止的。”
戴纳抬头看天——迷蒙的天……什么也看不透。
混沌中,不知哪儿的泉水流正击打着石壁,淙淙声水声如歌者的歌声。
队伍奋力前行了十里地。
天色渐晚,军队需露宿山林。
“全员留宿。”罗裂令道。
战士们就地拴好马。晚饭后他们将拇指长的仪器陆续钉入土中。形状如钉的小型设备是便携式虮人防御系统,体积小,辐射范围也小,每隔三十厘米钉上一个,分布于身周方可抵御侵害。
夜幕降临,防御设备发出的微弱光芒似成千上万只橘色萤火虫,浮于漆黑大地上,停留着,聚集着,依偎着……
从梦中惊醒的战士瞅了眼电子表,凌晨三点。这位战士睡不着了,灯笼似的双眼漫无目的地盯着夜空,忽然,瞅见头顶的树枝在晃动,便起身去查看。只一瞬悲剧就发生。他根本来不及躲闪,惊叫一声颓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