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混乱(2)
晨光徐徐照亮山谷。
除了嗷嗷待哺的婴孩,其余不管男女老少,通通愁煞了一宿,这会儿天亮了,该睡了,千万双沉重的眼皮却不愿合上——惊魂未定的思绪还挂在蛛丝上晃荡,无法安生。
人群中,年轻的军人手持扩音器,单手叉腰,用振奋人心的声音高喊道:“群众们,我叫张毅,是麒麟军团的后勤部长。大家受累啦!国首很关心各位,送来了衣物和粮食!你们都是值得让人尊敬的英雄!无论何时,请大家务必保重身体!家国坚强的后盾是什么?是人民!只要我们万众一心就不怕任何困难!胜利终属于我们,和平终属于我们——”喊到一半,见易捷风来了,忙停下道,“将军好。”
“情况怎么样?”易捷风问。
“正在给大家加油打气。”军人将扩音器递给易捷风。
“不用了,你继续。”
军人并不收回手。
群众们投来期待的目光,易捷风不好再拒绝,接过扩音器,清了清嗓子道:“各位,我叫易捷风,是负责昨晚战役的将军,受命于X军团。感谢各位的配合。我知道没人愿承受死亡,战争也非你我所愿,可怎么办呢,麻烦事一二三再二三的找上门来——真他妈歹势!”他啐的发自肺腑,鼻子一酸,叹了口气,“一万多条性命啊,说没就没了——”话到此处戛然而止,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隐入满脸尘土里,消逝了。
离他近的群众看的清楚,也跟着抹起眼泪。
易捷风捏捏眼角,缓了缓神道,“没有后路可退。十三年前X军团与麒麟联手,半年就镇压住了全部b型虮人, 这表示,如今我们同样有能力克服困难!”
“将军……”抱小孩的妇女面露难色。
易捷风示意她说下去。
“共同抗虮结束后还要打仗吗?”她道。
“不确定。你们唯一的任务,活着。”
“少他妈放屁,姬罗裂不发动战争国首怎么会调兵,b型虮人又怎么会逃出F市?!凭什么我们要忍受因你们而起的战争!你们为名为利,强迫我们接受一切不说,现在还要充英雄扮仁慈,不要脸!王八蛋!不要脸!”冲出人群指责的白发老人面容暴戾,若再失些理智恐怕要打人了。
“所以对我撒泼就能改变事实?”易捷风轻哼一声道,“你当真了解真相么?但愿他永远是你心里值得尊敬的国首。凭什么和你一样有血有肉的生命一出生就要戴上命运的枷锁,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一辈子没犯过错误!难道姬先生心中就没有人民?再者,谁能保证b型虮人永远偃旗息鼓?你吗?!”说完斜蔑着挑衅者。
众人噤言。
白发老人见势飞身到一具虮人尸体旁,卯足了劲拔出插在它胸膛的剑,再重新刺入,再拔,再刺,再拔,再刺……仿佛杀它个千百回方能解恨!
同受池鱼之殃,没什么比活下来更重要,怪只怪时运不济吧。易捷风心中叹道。“易澜,你也去。”还给军人扩音器时抬着担架的护工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便遣了易澜去帮忙。
担架上的女人脸色惨白,跟随一旁的男人紧攥着她的手,像是她的男友或家属。
避难所的医生都去战场那边善后了,易澜他们抵达救护车时只看见一名实习医生和几名护工。
“严重脱水。”实习医生道,取下听诊器问易澜,“会输液吧?”
易澜挽起袖子点点头。
身材瘦小的女护工到车上拿来生理盐水。另一名男护工蹲在患者身边登记信息。
“姓名?”男护工问。
“我来写。”随患者来的男人说,拿过登记册搁到膝盖上。
易澜顺眼瞄了眼登记册,见他在姓名栏写下“唐小美”三字,年龄,二十六岁。
她并不在意患者的身份,反倒刚刚就在想,那位实习医生好面熟,是同校的学长吗,等忙完可以跟他熟络熟络。
后来两人未说上话。易捷风把实习医生派去战场抢救了。
“还适应么?”抠着指甲缝里的泥土易捷风问易澜。
“什么?”易澜道。
“这样的场面啊。”
“将军太小看我了。”易澜整理着医药箱,头也不抬。
易捷风双手抱臂,“哟人小胆大啊。”
“都19啦,还小?”
“哦,19啦。”易捷风笑道。
发现轻易被人套出了年龄,易澜后悔莫及,蓦一阵脸红,她停下手中动作,扬起鼻子气呼呼地道:“敢问将军贵庚?”
这样便生气了?不过,挺有意思。易捷风想,“比你大不少呢,过了今年就36喽。”
“哟,老人家啊,失敬失敬。”易澜灿然笑道。
“所以啊小护士,快扶老人家到救护车上休息休息。”易捷风抬起胳膊,冷不防地搭到易澜肩上。
受到重压易澜脚下一趔趄,险些摔倒。
“易护士,这么柔弱啊。”易捷风扶住易澜的腰,故意道。
“将军你——太欺负人了。”易澜皱着眉道,脸红到了耳朵根,她真想避开易捷风那炙热的目光,然而并不能。
要说易澜也非风华绝代,奈何易捷风就是对她一见倾心。这会儿,羞花般的面容在易捷风眼里似蒙了层雾,委婉的含着情吐着意,娇艳欲滴,无处藏身的尴尬模样更是撩人心弦,好不可爱。易捷风想,只待某天接她入室,悉心培护,调教成一位贤淑端庄的夫人,如此甚好——万劫中的甜蜜,一点微薄的安慰罢。
罗裂断得准,b型虮人果真来复仇了,寻着记忆,奔向那幽闭的山谷。
此前,因天空防御系统出现故障,江泊川愿再次提供避难场所,难民已全数迁走。不过他不认为虮人会回来自投罗网,山谷这边未再派兵联合。
X军团人数增至两万二千,更多的装甲车开进了山谷,战斗机雄赳赳气昂昂地盘旋于上空,环绕交错的尾气气势磅礴,犹如必胜的宣言!
军队受命在此安营扎寨,等了四十天。
今日易捷风照例巡视,俯看满谷战士,忽觉自己是正义使者,肩负人类生存大任,将与魔鬼鏖战一场,死了也值!若不死,就娶了三十六年来遇到的最可爱的女人衣锦还乡。
预料中的杀戮伴着震耳欲聋的嗥叫与呐喊,在繁星密布的夜晚血洗长空。
巍峨的山神亦是残忍的死神,坐观动静,不费吹灰之力收获着人类的鲜血,连那些畜生的污血也照单全收!然,索取者亦有付出,对于弹药的扫射坚忍承受着,遍体鳞伤,毫无怨言。
三夜的浴血奋战,夜夜星河璀璨,人间悲惨。
鲜血浸染山谷,蜿蜒于林间的黄泉路逐渐魂满为患,路旁的彼岸花随风摇曳,笑颜妩媚,殷红如染!
该活的不会死,该死的不会活,死到临头谁都无力反抗,只是有一人,统领千军万马,站在刀山火海之上,数次甘愿付出生命都被判定阳寿未尽。
胜利那天,易捷风手刃完最后一个怪物,通身已不见一块清晰的皮肤。他被裹在厚重的黑色血浆里,身上添了多处新伤,伤口哗哗地往外淌着血。他拾了把剑当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动着。
晨光初露,轰炸机和装甲车开始撤离,辽阔天地间,易捷风就像个伟岸的影子,矗立在血肉筑成的时空,身姿顶天立地,心中无限悲怆。突然,杀敌无数的巨人腿肚子一软,两眼一黑,隐约听见耳旁有人在叫:“将军,将军……”便再没了知觉。
ih型血液感染过量,易捷风的伤口严重溃烂,往后两年他被罗裂安排在K市住院治疗。罗裂标榜他,军队之精神,将领之表率,功勋卓著!并下令,院内所有医生连同行业专家们必须力保易捷风平安!
那时情况岌岌可危,易捷风的胸膛、后背、手臂和大腿上都长满了黑色絮状脓疱,约五到十天,脓疱破裂前医生会将其清理剔除。麻药对ih感染体质无效,也就是说,易捷风需无数次忍受凌迟之苦,任凭剪刀生生剪断皮肉,每月三到四次,如此反复,生不如死。身为将军他能承受枪剑之伤,能承受任务失败,能承受军令处罚,或来自人民的指责与控诉,也能承受喜欢的人因他丑陋的身体离他而去,唯独这要命的折磨,与其活着,不如让他死个痛快!是的,他自认为懦弱。换作姬先生,一定能忍受更大的痛苦。他想,定不会像他这样,每天鬼哭狼嚎的求医生给个痛快的了解。
为降低患者痛苦,医生们努力研制着新药,然而效果并不显著。
后来罗裂安排易澜前往照顾。
易捷风表示拒绝,但易澜还是出现在了他的视野。
她看到他时脸上很平静,轻轻握了握易捷风的手,什么也没说。
半月有余,他俩不曾交流过一句,打破彼此间寂静的,是一次易澜因连续熬夜体力不支,为了稳住身体不小心抓破了易捷风手臂上的脓疱,易捷风哀嚎一声,让易澜赶紧去找医生处理,以免感染。易将军还有精神说话,看来恢复的不错。易澜打趣道。易捷风没接话,心里却很开心。
又相处了些时日易澜才向易捷风吐露,得知消息的她第一时间赶到K市,并凭借自身优势成功成为了该院的护士,不过当她申请调到重症监护区时,护士长告诉她,工龄不满三年无法获批。心愿落空,她便更加逮到机会就旁敲侧击的打听,得到的结果如出一辙,易将军于去年七月入住本院重症隔离病房,接受治疗之外还需配合生化药物研究,至于进展,没人肯透露,隔离区的同事们守口如瓶,她要问的紧了,他们便以表达对易捷风的敬佩之情转移话题。正一筹莫,大约是申请调岗未遂的第二个月,不知什么原因,她被请进了重症监护区的监控室,屏幕中,病床上的人正是她心心念念的易捷风。后来他的情况她尽收眼底,他那像是从下水道里捞起来的身体和每一声凄厉的惨叫。不过她仍认为他是个刚强的男人,承受着常人不能承受之苦,经历着沧海桑田的涅槃。最后她告诉他,他是个英雄,在所有人心中!
归功于专家们的齐心协力,也归功于易澜的到来,易捷风的求生欲倍增,时隔两年,他康复的消息传到了罗裂耳里。同时全国局势业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X军团与人权护卫队以压倒性优势占领了W国七座城市,自山谷两战,越来越多的人认为罗裂比江泊川更有实力消灭虮人,事实上,大部分b型虮人确实由X军队消灭。民心丕变,军队倒戈,舆论大肆宣扬,迫于压力也为自保,江泊川不得不答应和解,并以再割让两座城市的代价平息了战争,此后ME国建立,辖区包括A、D、E、E、V、PL、TU、NA九座城市,幅员二十六万平方公里。罗裂受部下拥戴成为国首,众望所归。
易捷风回岗报到时不再称罗裂姬先生了,而是国首大人。
“捷风,让我看看你的伤。”罗裂坐在办公桌后,向前倾了倾身子道。现在的他习惯将鬓旁的长发别在耳后,如此姿态,更显庄重。
阳光透过圆顶天窗折射进来,光线柔和明亮。
易捷风脱去军衣,那些如蜈蚣般的黑色疤痕,几条缠着他的胸腹,几条吸附于他后背,几条咬着他的肩甲,一条趴在他脖颈处阴鸷地探着脑袋,险些咬了他的左脸!要不用蜈蚣形容,乍看上去,会觉得他的身体是用线缝合成的,令人不禁唏嘘,此人究竟经历过怎样的劫难。
“劳您挂念,鄙体安康。”不愿丑陋长久暴露,易捷风重新穿好衣服道。
罗裂垂眸,暗自叹道,眼前之人不仅劫后余生幸运有加,且全身上下乃至血液里都铭记着历史。
而遂了罗裂心愿建立的国家,表面转危为安,实则百废待兴,这位年轻的首领恨不得大哭一场,然,只能咽下困难,对他人始终展示出王者风范。
“明天公布你的任命书,恭喜了易元帅。”罗裂道。
闻言,易捷风脸上两条斜飞向上的眉毛慢慢往眉心聚拢,“国首大人,请您收回成命!”
“你不愿意?”罗裂道,若有所思。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捷风会继续配合医学研究,但无意身居显赫,只愿还乡侍奉双亲,还望您成全!”
“你呀,何苦着急拒绝?”
“末将并非一时冲动。请您收回成命。”易捷风抱拳单膝跪地,表明心意已决。
罗裂面色温和,走到他面前亲切地蹲身,“你就不和易澜商量商量了?”
“易澜?”易捷风心中疑惑。
“我和她谈过了。”
易捷风望着罗裂,心脏突地跳了下。
“不好奇我们聊了什么?”罗裂道。
“请您直言。”
“你的未来。”
“我的未来?”
“她说,你的价值取决于我,我告诉她,你的价值决定于你自己。易澜是位好夫人,你也该功成名就,接受成命吧捷风,不为你,为了易澜,还有,你们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
“对。易澜怀孕了。”罗裂道。
金光如箭矢,瞬间穿透易捷风的脑门。他的瞳孔蓦地放大,似正目睹一个希望降临人间。慢慢地,那束光逐渐扩大,变得柔软,散发出恬淡温馨的气息。是的,以一位父亲的身份,他动摇了。多年后如他已习惯平凡,在远离荣耀的家乡幸福生活,无疑惬意满足,可现在他仍是ME国的将军,一身丰功伟业,受万民敬仰,前途无量,他的孩子理应一出生就得到的更多。
“蒙国首抬爱,捷风……接受成命。”易捷风道,眼中波光粼粼,涌动着殷切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