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另一个故事

第25章 （一）另一个故事

《葡城失踪事件始末》

在我居住的城市中央，在泛着蓝光的苍穹底下，有一片诡异的墙垣，古老而破败。墙垣中央塌陷处，残碎的石砖散了一地。没人去过墙的另一边，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观望，它都以正面示人，仿佛一张只有前脸却没有后脑的浮雕。

也许很久以前那里发生过什么，无人知晓，一次又一次道听途说中，人们对它的描述越来越光怪陆离。有人说墙里住着许多白色的妖怪，一到晚上，妖怪们就会从墙壁的缺口处爬出，钻到每家每户，用牙齿挖不听话小孩的心脏来吃；也有人说它是旧社会审问犯人的刑壁，在这里，重刑犯会被狱卒用铁鞭残忍地抽打腹部，招不招供都死路一条；还有人说它是战争中，烈士们的灵魂变化成的金汤城垒，即便命已归西，也不准敌人越雷池半步……而住在这个城市的地理学家们说，从墙垣塌陷处走出去，会到达城市的另一端，墙体只能看到正面，是由于光的折射，就像海市蜃楼，不过多年来地理学家们从未出示过一张可供佐证的照片，他们也从未真正穿越过它。

城市最东边的高楼里，住着幸福的一家三口，我，弟弟和妈妈。弟弟今年十二岁，是个很可爱的小男孩，叫欧阳小良。我叫欧阳铃，听说二十年前，我出生时，妈妈曾在医院的产房里听到过一种很特殊的铃声，那声音仿佛春天里生长在河畔的铃铛草一样，铃铃铃、铃铃铃……飘飘荡荡，悠悠扬扬，惬意舒适。

我的生活素来安逸平静，亦认为自己会在庸碌的人生路上安安稳稳地走完一世。

直到两天前的周末……

那天为了给远在另一个城市打工的父亲买两件供换洗的衬衫，我们决定去百货商场逛逛。

不想发生了意外。

弟弟不见了！

我和妈妈在商场里焦急地喊着弟弟的名字，拦着来往的顾客，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眼睛圆圆的，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他们的回答，除了没有，还是没有。

第二天妈妈报了警。

妈妈夜不能寐，我也精神萎靡，连续几天，我们守在电话旁，一次次地盼望，又一次次地失望，崩溃的心快要裂成两半。我不停说服自己不去想可怕的事，可稍不留神关于弟弟的臆想就会浮现脑海，那张清秀的面容总不停地问我，你们去哪里了，为什么丢下我？又一次挂断电话后，我伤心极了，伸手将电话旁的全家福按倒。

这天晚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中我变成了弟弟的样子，站在一栋老旧的高楼前，呆呆地眨着浑圆的大眼。就在我犹豫要不要进楼时，一个飘渺的声音响起，“你妈妈还有姐姐，她们都在上面，你看得见吗？”

受到那个声音的驱使，我开始拼命往楼上跑，一层、两层、三层……爬到顶楼就能和家人团聚了!我这样想着，可还没爬到一半，楼梯蓦的翻转过来，刹时间直直冲向地面，仿如一条通向地狱的甬道！慌乱中我失去平衡，赶紧抓住楼梯旁的扶手，牢牢攀在上面，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掉入万丈深渊！大楼还在晃动，不知为何，我又开始沿着扶手快速向下爬，佝偻着身子，越爬越快，仿佛一只灵活的四脚蜘蛛。

抱着即将堕入某处的想法，我的每一步都未知而困惑。突然，有人从背后重重拍了下我的胳膊，我猛然回头，停下了手脚。

瞬间，一切恢复正常。

我从扶手上跳下来。方才拍我的男人俊美无比，他的皮肤白皙，中长的短发顺着尖俏的瓜子脸凌乱地倾泻下来，发梢隐约遮着浅棕色的眼睛，鼻梁笔直，嘴唇薄而均匀，身材颀长而削瘦。

他是如此美丽，初见到他，我的脸颊就泛起了红晕。

他走近我，一边转动着我的肩膀一边说道：“铃，送你个惊喜。”

我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我不是变成小良了吗，他怎么叫我铃？这个人？我正怀疑，被他猛一推肩膀，触目惊心的画面随之映入眼帘：

巨大的鲜红的“死”字油漆般泼在下一层楼的墙面上，凶残的张着血盆大口，欲将我连肉带骨头的生吞进地狱里去！我吓地跌坐到地上，似乎想起了什么，飞快地回头——那人早已不见踪影，迷一样消失在我的视野，如同他来时那样仓促。

我颤颤巍巍站起来，倚到窗边，再不敢往楼道里看了。

窗外，黑压压的群山绵延起伏，盛大而桀骜的飘浮在城市上空，驮着那座比牢狱还苍凛的墙垣！

虽与它相隔胜远，但我知道，它正盯着我，如刀子般剜挖地盯着我，我扶着窗棂向后一挺身，明显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了——

“姐姐，救我。”

是小良的声音！

那幽暗的墙垣，我亲眼见它掳走了我的弟弟！黑色的铁链从墙垣塌陷处倏地飞出，栓住小良细小的脖子，将他拖入进阴曹地府。

我不断嘶吼着：“放开我弟弟，放开我弟弟！”因太过激动，血压骤然上升，忽觉头昏脑胀，快要失去知觉。

“把小良，还给我……”几缕清风吹开我细软的黑发，我松开手指，摇摇晃晃地倒下身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

吃完早饭，我将梦的经过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妈妈。

妈妈素来信鬼神，听完我的梦，她抚着我的头发对我说：“铃，除了我没人会信的，我们去找弟弟。”说时神情异常坚定，一点儿也不像遗失小良时那个崩溃的她。

已过去四天，警察还没送来令人欣慰的消息，我们无法继续空等，当天便出发了。

算小城市的一个优势吧，路途并不遥远，穿过几条喧闹的街道，翻过几座矮矬的山丘，再步行数千米就可到达墙垣。

我们所选的路线最后还要穿过一个方形的石头桥洞。

市里一直流传，这石桥原先是八路军修的，那会儿为了和日本人打游击，现如今已荒废，桥洞被乞丐们占领，脏兮兮的被褥横七竖八的铺了一地，一张挨一张，一张挤一张。这会儿乞丐们不在，可能天色尚早，集体出去要饭了，但依旧能闻到浓郁的潮腐的气息。

我和妈妈屏住呼吸、一鼓作气地跑出桥洞，然后在附近的石墩上小憩了会儿。

再次迈步，一个声音响起：

“他们回不来了，肮脏的灵魂将在地狱受到最严酷的惩罚！”

谁？是谁在说话？我十分疑惑。

“欧阳铃，陈家的新娘子。”

谁，到底谁在说话？我朝四下里看看，没有人。难道因为太担心弟弟的安危，一时间产生了幻觉？

显然妈妈什么都没听到，她与我已拉开距离，我顾不上理会那个声音，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走到墙垣脚下我才发现，这高墙并不像远处眺望时那样残破，看上去十分坚固，只是同样森冷。墙垣塌陷处向里延伸着一条笔直的隧道，从里面飞出的几只枯瘦的乌鸦，在太阳底下凄凄切切地叫着。

墙垣外的沙地空荡而广阔，暖风涤荡，尘土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再次眺望桥洞，竟只能看见一个蚁穴般大小的黑点了。

我们走了多久？五分钟还是十分钟？我印象中才走了几十步！惊讶之余，妈妈冲我使了个眼色。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一些人，大概二十个，像被召唤回家的傀儡般朝墙垣这边走来，双手均无力地垂着，神情麻木，衣衫褴褛。莫非他们就是住在桥洞里的那些乞丐？我猜想道。

当他们经过我们，妈妈忽然将我抱在了怀里。我知道，这一秒，若有人敢对我轻举妄动，她定会拼尽全力保护，但下一秒，他们仍痴痴地走着，连瞅我们一眼的闲心都没有。我和妈妈互睇一眼，心照不宣地混在了当中……

很长一段时间，虽害怕，我的脚步却一刻也不敢停止。

隧道里，石块堆积如山，我们上上下下爬了半天，直到太阳西沉，才行至一块平坦的地方。地面上有个青色的地洞，以洞口为界，那边的景物便是镜像了。不过镜像里没有我们，也没有那些傀儡，俱是坍塌的石砖和高耸的墙壁的倒影。我想，如果不停朝前走，定会回到原来的位置，就像鬼打墙，不管哪边进哪边出，终点只有一个。这里的景象不能用常理解释，我越来越害怕，妈妈却目光坚定，她看着我，神情非一般的果敢。我明白她的意思，为了弟弟，我们必须前进，否则良心难安，也需对远在他家乡日夜为这个家庭奔波劳累的父亲有所交代！

既已来到此地，就不该犹犹豫豫。思索片刻，我们跟着那些傀儡进入了地洞。

下面的空气憋闷而潮湿，三四平米的空间里，长长的阶梯向下延伸着，梯子是铁铸的，铁条很细，换句话说，根本没法在上面行走，那些乞丐却可以稳稳地踩在上面，弓着腰驼着背，如坐轿子般一步步颠到梯子尽头。

我和妈妈，我们小心翼翼地往下挪着步，几乎全身重量都压在铁梯上，有时听到类似火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心里一惊，脚步便更迟钝了。

后来才知，原来铁梯尽头真有个月台，水泥砌的台子高出地面三四尺，平行于破损的轨道旁，一直延伸到黑黢黢的隧道前。

忽一阵阴风刮来，呼啸声再次响起，幽暗隧道里驶出一辆奇特的列车——无数根铁条从修建在墙顶的另一条铁轨上密匝匝地垂下来，牢牢的箍着车身，塑胶布似的透明窗帘在碎了玻璃的车窗上“嗖嗖”翻飞着……

我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切，心想，这地方太诡异了，我们必须回到地面上，也用眼神暗示了妈妈，可她竟出神地盯着列车，完全不理会我。

我怀疑自己仍身处梦境。

车厢里的人姿态僵硬，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下车，只单见月台上的傀儡陆陆续续往车内走，死寂的氛围中夹着某种催命的恐怖。

幸而，不远处走来一对神色鲜活的母女，我赶紧走向她们，想结伴而行，还未搭讪，女人忽然伸手一拦，挡住了身后一脸痴相的女儿，“吟吟别怕，审问通过了，我们的灵魂是干净的。”

藏在女人身后的小女孩怯怯地看着我，显然被吓坏了。

什么审问？什么灵魂？难道她说的是——肮脏的灵魂将在地狱受到最严酷的审判——桥洞附近的那个声音对我说过的——这列车会载人到地狱？！

“什么审问？！”我激动地问。

女人没回答。很快，我发现她的眼睛开始变化，下睫毛迅速生长出来，与之相较，原本浓密的上睫毛霎时显得稀疏短小了。她好像在笑，妩媚而诡异？我不确定，杵在原地说不出话了。女人牵着女孩，离开的背影像个遛娃的贵妇，走两步，娃跑远了，她一收手臂，把她重新拉回到身边。如此情景使我想起了儿时和妈妈在阳台看雪的场景，漫天的雪花奔腾泻落，晶莹又剔透，飘洒于天地间，美丽极了……

对了，妈妈呢？我回过神来，举目搜寻。

月台不大，没什么犄角旮旯，四处墙隅清晰可见——我没能找到她。

阴风又起，我想逃，脚突然重的像石头。我好不容易走回到铁梯前，用尽全力一抬脚，竟踏不着？再去抓扶手，手指也被挡住了！只摸到片冰冷的平面。也就是说，现在眼前的景物看的见却触不到！

我的天……

我彻底崩溃了，列车已开走，月台空无一人，昏黄的光线与恐怖的风声萦绕四周。大概会丧命于此吧，我想，将头埋到膝盖上，绝望的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