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

第26章 （二）

突然，头顶一阵温热，有人在轻抚着我。

是妈妈吗？

我抬起头，竟见到了梦里的那个人！他安静地看着我，我迅速想起那个“死”字，再次想逃，无奈叫他抓住了手腕，“你母亲很安全，小良的命由我负责，快！”他低声说道。

我无暇思考，列车即将关门，他拽着我一溜烟上了车。

列车开动，他一手搂住我的腰，一手抓向车上的拉环。我惊恐未定，忘了什么叫尴尬，等回过神，想起来不该与陌生人亲近，用力推开他，不巧这时列车正急转弯，我被甩飞出去，“砰”的撞翻了一个傀儡。下个急转弯前，他赶过来重新搂住我的腰，活命要紧，我不再反抗，只期待列车赶紧到站。

五分钟后。

下车时我看到两个打着赤膊的男人，一个拿着三叉戟，一个拿着长柄刀，神情冷漠地示意傀儡们排成一字队形。我们跟着队伍，走进月台边一扇敞开的木门里。

木门外是黛青的石壁，门内梦幻迷离。

露天小苑里的石头路五彩斑斓，道路两旁，高大妖娆的树木随处可见，树叶如棉花般柔软，层叠地拥挤在一起，颜色各异，旖旎又艳丽。路的尽头放着张老虎形状的石头桌，桌后坐着个老女人，头戴尖顶高帽，帽子边缘，垂下来的淡紫色纱绸遮住她的大半张脸，显露在外的紫青色嘴唇让人联想到，此人定是位毒巫。她抬起胳膊一勾手指，那两个打着赤膊的男人看到此指令，恭敬地走了过去。趁他俩挡着她的视线，梦里的男人蓦的抱起我，“嗖”一声闪进路旁的树丛。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嚷道，拳打脚踢的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摔在了地上。

他并不慌张，微笑着蹲身，伸出手说：“我叫棘皆，很高兴认识你，铃。”

我没有理会他。

他放下手，道：“看来前世的事你已忘的一干二净，小良可记的清清楚楚哦。”

听到小良的名字我的瞳孔瞬间放大，我才不管什么前世不前世，激动地道：“小良在哪里，不准伤害我弟弟！”

“得看你的造化了。”他说。

“是谁绑架了他们？！”

我以为他会告诉我答案，但他却站起来背对着我叹了口气，说了另外一些事，“很久以前我们就认识了。铃，我爱你，却不能守护在你身旁，如果哪天我离开了，记住，保护好你最珍贵的东西。在这里，你身体的任何部位都能作为筹码，交换你想得到的。换来的东西固然重要，但失去的永不会重新获得！所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残害自己，明白吗？”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告诉我我的家人在哪？！”我怒了，更讨厌他的莫名其妙。

“难道你心里就只有小良吗？！”棘皆说，目光埋怨地盯着我。

也许他在吃醋？我想，如果他认为我是他的爱人，那我就陪他演一出戏吧，直到从他口中得知家人的下落。

我挽住棘皆的手臂，假装起她的女友。

他欣然接受，将手插进裤兜，嘴角爬上一丝微笑。

之后我俩一路欢声笑语，看似忘了烦恼也忘了忧愁，夕阳西下时，走到一片巨大的绿叶前才停下脚步。棘皆扒开树叶——这绿油之下竟藏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我不解地看向他。他并不解释，只在柔和的天光中伸手轻点眉心，雾状的气流在他细长的中指上漾开，陡然扩大，冲开他的头发，急速朝我来袭来！这时他念起咒语：“请卡萨赐我力量，诺耶啊伽夫。渺小的人类，你无需彷徨于此，去经历痛苦吧，卑微的愿望终会实现，圣神的卡萨王，诺耶啊伽夫……”

铁门打开的瞬间棘皆眼中发出摄人的光芒，他一掌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扔进了门里！

一切始料未及！超乎想象！

我的身体不断下坠，强烈的失重感使我喘不过气来。

“铃，坚持住。”

是棘皆的声音。他到底想干什么？此人究竟是人是鬼？我只想确认家人是否平安，为何要经历这些？！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谁能救救我，谁能救救我……我一遍遍祈祷，感到坠落越来越快——恐怖如此，我不堪承受，吓得失去了意识。

头戴银花冠，

满面脂粉香，

深闺梦情郎，

秀衣作嫁裳！

一阵儿童朗诵歌谣的声音将我吵醒。仿佛沉睡了百年。我想，一定有那么久！

我睁开眼，看到新婚的喜床上坐着一个和我长相一样的女子，她好似在哭，时不时拿手擦一下眼睛，稍一晃身，头上的银饰便叮咚作响。

莫非，这女子是我的前世？我的前世是个苗族姑娘？我迷迷糊糊地猜想道，发现自己也伤心地抽泣着。

少顷，天空被一颗绿色的烟火照亮，新娘子疾步走到窗边，见到窗外架起的梯子，她破涕为笑，毫不犹豫地爬了下去。

她逃婚了！

我恍然大悟，如一缕轻烟般飘起来。

门外传来叫喊声：“老爷夫人不好啦，新娘子跑了！”

接着，听令哐啷的敲打声响起。

我轻轻一用力，飘荡到灯火通明的街道上。

街坊邻居大出动，打着替天行道的口号，说要替陈老爷惩治那个不知廉耻的小妮子。

一番惊天动地的追捕后，与我长相相同的女子和她的情人被乡亲们堵在了逃往江畔的青石板小路上。

不久陈老爷陈夫人也到了。

陈夫人一脸怨怒，见人张口就骂：“孟小良你好大的胆子，抢亲抢到炎镇来了！”

被骂的男子叫小良？！

我寻声看去——他牵着新娘子的手站在人群中央，头戴赭石色包头，身穿深紫色对襟褂，银环绕颈，白布裹胫；他的眉毛略微上扬，眼睛又大又大圆——他，他不就是我弟弟吗！没错！这个时空里的他已成年，看上去有十八九岁。

睨着新娘子，陈老爷一甩袖子道：“蔍丫头，跟我回家去！”

“蔍蔍是我的人！”孟小良阻拦道。

“小良，看在你爹的份上我暂给你几分薄面，凡事要懂得适可而止！”陈老爷道。

孟小良不听，横眉冷对着众人。

“陈老爷，蔍蔍自幼目不识丁，言无分寸，今日您成全也好，不成全也罢，实不相瞒，我已有孕在身，嫁到您府上只怕添了秽气！” 蔍蔍道，为表尊重，说话时她一直行着屈膝礼。

陈夫人闻言脚脖子一软，差点没摔倒。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见势头不妙，张媒婆抖着绢丝的帕子冲出来劝道：“蔍丫头快别瞎说，在我们炎镇，不检点的女人要受火刑的。你瞧，这多好的一门婚事啊，不信你便去问，陈镇长清正廉明，方圆百里哪个不晓得？陈公子更是仪表堂堂、满腹经纶，论长相、才气他哪点不比不上这姓孟的？听我老婆子一句劝，跟老爷夫人回家去吧！”

“真要受火刑我也认了！”蔍蔍眼中噙着泪水，望向情郎，“我不嫁，死也不嫁！”

“混账东西！”陈老爷一声怒吼，拎起拐杖“咚”地杵在地上。

天空忽一阵电闪雷鸣，一个婢女闯入人群，跪倒在地，结巴结巴地道：“老，老爷夫人，不不好了……少，少爷他……”

“柳儿怎么了？”陈夫人心急如焚，忙问。

“听说少夫人逃婚，少爷吐了好多血，现在，现在晕过去了。”侍女哭着道。

“这，造的哪门子孽哟！”张媒婆瞅一眼蔍蔍，赶紧去搀陈夫人。

陈夫人在众人的簇拥下抚着胸口道：“姓孟的，柳儿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说完示意婢女和张媒婆跟随，急忙朝家里赶去了。

“蔍丫头，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和孟小良到底什么关系？！”陈老爷怒不可遏，大声问道。

“海枯石烂，不离不弃！”蔍蔍认真地道，目光坚定，绝无悔改！

“好。来人啊，把这对奸夫淫妇给我绑起来！”陈老爷一声令下。

四个壮汉走出人群，握在手里的麻绳拇指般粗。

混乱中孟小良拼命护着蔍蔍。他尚未习武，和陈家受过训练的家丁相比身手逊色不少。即便如此，他仍和他们周旋着，一边拉松栓到蔍蔍脖子上的麻绳一边扯着嗓子高喊道：“乡亲们，陈言柳一只脚都踏进棺材了，一个女人的婚姻要以守寡为代价，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又一阵电闪雷鸣，一记耳光重重打在孟小良脸上！

陈老爷彻底怒了，抓着孟小良的衣襟，在他耳边低语道：“在炎镇我就是天理！倘不是你爹孟常真，你孟小良算什么东西，”然后怨恨地看一眼蔍蔍，“你柴蔍蔍又是什么东西，别在这儿给脸不要脸！今天我陈天尧还真要大义灭亲了！”他倏地放手，连连后退数步，抱拳面对全镇百姓道，“各位父老乡亲，今日之事乃家门不幸。但大家放心，天尧绝非护短之人，现在我就给大家一个交代！苗人孟小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老夫今罚杖责五十，遂停止为苗寨供给物资；苗人柴蔍蔍，与人通奸，毫无廉耻，明日卯时，鬼门火刑示众！”说完愤然离场。

天空雷电交加，伴随着乡亲们的流言蜚语，瓢泼大雨终于落了地。

一瞬间，人群四散开去。

雨水尽情倾泻着，哗哗啦啦。

直至深夜，嘈杂的小镇才重归平静。

孟小良与蔍蔍双双入狱，各自等待着明日刑时的到来……

这晚，我如游魂野鬼般漂浮于空旷的田野间，仰望苍穹，泪流不止。我看见牢房里，蔍蔍坐在一堆枯草旁，头上的银冠已被摘下，几绺乱发狼狈的挂在耳边，眼中泪光莹莹。如果这时孟小良在，一定会脱下衣衫为爱人拭干身上的雨水，拥她入怀中，二人依偎至天明，或告诉她，他能设法逃离此地，他们再不会受苦。然，不过我的幻想罢。

第二天，鬼门附近挤满了围观群众。

鬼门是炎镇的刑场，视野开阔，形似祭坛，三根井口粗的石柱岿然矗立场中，肃穆又苍凉！

蔍蔍被绑在中间的石柱上，铁青的锁链将她的身体分为七截，每一截都坠着死刑令牌。

卯时已至，两名侩子手爬上柴梯，他们往蔍蔍身上浇着一些类似猪油的脂状物，很恶心，她却毫无反应，望眼欲穿地找寻着思念的身影。

我站在人群中，猜想孟小良可能已经被杖刑，而我，竟一整夜都沉浸在悲伤里，没去探望他。我该去看看他的，另一时空中他是我弟弟，是我拼了命都想保护的人！我欲飞身离去，双腿突然动弹不得，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拖入刑场。在捆绑着蔍蔍的石柱前，几片凭空出现的透明花瓣死死困住了我。

与蔍蔍面对面站着，我亦开始疯狂地思念孟小良，殷切期盼能见他最后一面，无限渴望！我们都失望又无助。

陈老爷一声令下，大火燃起。

花苞里密不透风，我无处可逃，身体逐渐被烈焰点燃。短短几分钟，我的皮肤由白皙转为粉红，再由粉红转为深红，血液在皮下沸腾，但无法流出。我痛苦至极，张牙舞爪地在花壁上抓出道道血痕。“求求你们，救救我！”我大声呼救道。如果非得死，我想纵身大海，想被淹死而不是被烧死！可没人理会我，所有人都朝着石柱的方向指指点点，嘴里胡乱谩骂着。

人们看不见我，我只能受完这酷刑，让来自地狱的烈火将身体一点点烧干！

终于，我再也动弹不得，又一次陷入了昏迷。

时空转换。

感受到剧烈的摇晃我再次醒来。

和我四目相对之人正是孟小良，他还穿着那件深紫色对襟褂，柔软的青丝垂在腰间。我好想抬手摸一摸眼前这张可爱的脸，就像平日抚摸我弟弟的脸一样，可实在浑身乏力，能在孟小良大力地摇晃中保持清醒已很不易。

周围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偌大的空间里我只能看见孟小良，看见他哭丧着脸，悲痛欲绝地咆哮道：“都说那些乞丐回不来了！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还要来！”吼完愈发伤心地哭了起来。

原来之前我在桥洞附近听到的声音是孟小良的。

想到这我的心忽一阵抽痛，想解释为何不顾一切地来找他，无奈嘴好似被胶封住般，张不开。

见我不说话，孟小良停止摇晃，表情阴森地对我说道：“既然你这么想死，那就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蓦地，无数条黑色铁链在他身后腾空而起，掷铅球般抛向高空，又呼啸着急速下落，刺入我的身体！

好痛！我用眼神哀求他住手，然而并未得到他的怜悯，那些铁链穿透骨肉欲将我勒成肉泥！我就像只负伤的蚕蛹，躺在未知世界里，任鲜血汩汩淌出蛹壳，惶恐等待着生命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