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三）

第27章 （三）

我蓦地惊醒，意识到刚刚做了个梦中梦。梦里的梦里我与前世重逢，梦里我前世的情郎想把我活活勒死！现在，棘皆站在我身旁，手里拿着个铁盆。

“你醒了。”他说。

我看到自己浑身湿透，躺在一张墨绿色沙发上，房间狭长而昏暗，除了身下这张沙发，再无其他陈设，两端一侧是门，一侧是窗。我晕晕乎乎地坐起来。棘皆“哐啷”扔掉铁盆，突然跪坐到我腿上。他一手扶墙，一手紧紧按住我的肩膀。我大气不敢多喘，唯恐再次被扔入万丈深渊。这次他没那么做，只是温柔地看着我，用粉嫩的双唇矍走了我的呼吸……边吻边哭道：“你根本就没见过我……怎么就……知道不会爱……爱我……现在好了，铃，这里由我掌管……告诉我……你爱我……就算孟小良有一万只手也休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这一世你只爱我。”

难道我该信这扯淡一样的事实？！我不知道。

窗外的天澄的透澈，棘皆仍吻着我，多情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滑落，浸湿我们的脸庞。这样忧郁的他让我心生恻隐。我猜想他应该就是方才梦中梦里，媒婆口中的陈公子。几分钟后这个猜想被棘皆证实。他松开唇，叹息着坐到我身边，伸手朝空中一挥，一团氤氲的雾气随之漾开，扩大成一个圆环。他告诉我，那里面藏着他的身世。

我看了过去。

圆环里的画面如电影般上演。

一个柳絮纷飞的夜晚，天有些清冷，赶路的行人朝掌心里哈着暖气。

产房内，随着陈夫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一个男婴降临人世。

产婆看着手中猫孩般大小的婴儿，一脸惊愕，替人接生了大半辈子她遇到的新鲜事不在少数，却从未见过这么小的婴孩。她用棉布小心翼翼地将他包好，搁在了平时暖手的怀炉上，又在他身上盖了几块棉帕。就这么里三层外三层的捂着，却不见他温暖，产房外陪产的大夫也说孩子太小太弱肯定熬不过今晚。

横竖都是死！陈老爷狠心一拍桌，想“狸猫换太子”，陈夫人不肯，她只要自己的儿子。陈姥爷不愿夫人伤心，多劝了几句，陈夫人不听，抱着陈小少爷冲进了陈家祠堂，一跪就是三天，茶饭不思，嘴里光念叨着求列祖列宗保佑儿子平安这一件事。

儿子的生命危在旦夕，陈夫人无心府上事务，陈老爷唯恐陈府气数将近，却不料，第四天清晨，陈小少爷的眼皮微微动了下，跟着用比衣袖拂过窗棂还轻的声音咳了一声。陈老爷闻讯顾不上洗漱，从床上爬起来就往祠堂跑，见到夫人时泣不成声，“夫人，你辛苦啊，真的辛苦了啊！”说完见漫天柳絮飘落祠堂。下人们忙道：“祠堂大门敞了三天三夜，蚊虫都鲜见，小少爷这么一活，柳絮儿就来道喜了，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听着下人们的言论陈老爷也觉得这些柔软的漂浮物意义非凡，定是老天爷借它们来传话，让陈家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命！想罢他赶紧命下人们拿来笔墨，迅速的写下“言柳”二字。

春去秋来，时光飞逝，十九年眨眼便过。

得益于陈家上上下下的精心照料，言柳少爷不但没身材矮小，反倒生的颀长，面若凝脂，唇寒似冰，俊俏的模样似画中人儿。炎镇无人不说，言柳少爷能活下来并生的如此俊美简直奇迹，也是陈家莫大的福气！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言柳少爷生来就无法行走，也不能随心所欲的畅言，只能简单发出“咿”或“啊”的声音。他向来深居简出，要家里来了不得不见的客人，就坐在父母身边神色冷然的陪同，渴时掩面咳嗽几声，示意下人们伺候着喝几口水，从不参与谈话，也不发表任何意见。

自知身体羸弱，除了日复一日的生活，言柳少爷并未对人生有过任何规划与期望。如不是那次的出游，他更是一辈子不会憧憬婚姻。

十九岁生日那天，远房表亲好说歹说，终于获得了能带言柳少爷到乡下游玩几日的允许。

就是这一次，在乡野边青翠的竹林间，他遇到了自己终其一生也无法忘怀的美丽女子。她的笑直至几百年后他仍记忆犹新。不过当时那女子并不知道他在附近，他由表哥推着，坐在轮椅里，隔着一排翠竹发懵似的看着她经过。她背着竹篓，唱着山歌。他从没听过那样的歌声，如清澈溪流，亦如河畔飘扬的风，悠悠然从他耳边吹过，吹进他心坎上深深的罅隙中。他生平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感觉，仿佛身处极寒之地，四周蓦的涌来一股暖流，每一丝气流都是一个可爱的小舌头，温柔地舔舐着他的五脏六腑，使他的身体一瞬间倍觉温暖。

回到表哥家，他彻夜难眠，望着明亮的月儿，呆坐了好几个时辰，也不觉困，反倒越来越清醒。

很快，半月过去，他虽刻意隐藏了，但二位父母还是从他动不动就脸泛红晕和要去乡下的反常行为中猜出了端倪。

某日趁着喝茶闲聊，陈夫人故意试探道：

“看来我们柳儿有心上人了？”

言柳少爷闻言低头浅笑。

于是陈夫人又问：“是哪家的姑娘？倘是炎镇的我现在就去提亲！”

言柳少爷摇摇头，端起茶盏，将头没入茶香。

“这样啊，赶明儿我可得好声谢谢你表哥了！” 陈夫人眯着眼，聪明地冲陈老爷使了个眼色，然后继续品茶，茶香四溢，熏得她快活极了！

当日陈夫人就托人给乡下亲戚家捎了口信，不出三日便得知，那女子姓柴，名叫蔍蔍，是梨花乡旁苗寨柴家的小女儿。

陈夫人想，这倒是件顺水推舟的美事，苗寨这几年时运不济，一直受陈家救济，寨主孟常真和老爷交情甚好，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只要孟寨主出面，他柴家长辈都无由拒绝！

一传十十传百，镇北鼎鼎有名的张媒婆得到消息，抢先叩开了陈府大门。陈老爷夫妇见来者资深，对她欢迎有加。三人小晤片刻后，张媒婆即刻笑盈盈的动身去了苗寨。

……

回来时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张媒婆的轿子停在陈府门口，府中不见刺耳的谄笑，也不见叽里呱啦的喧闹，想必事情进展的并不顺利。

柴家小女与孟常真之子已有婚约！

听到消息的陈老爷夫妇大吃了一惊。

“没想到孟小良竟先我儿一步。”陈老爷捋着胡须，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

“可不是嘛，像陈公子这么俊俏又博学多才的姑爷他柴家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那姓孟的不过是近水楼台，老爷夫人咱不能示弱啊！”张媒婆道，字字正中陈夫人下怀。

陈夫人闻言果然哭诉道：“老爷，柳儿那孩子打小没享过一天福，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要我去告诉他那姑娘已名花有主，我真的，真的于心不忍哪老爷，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呜呜呜……”伤心欲绝的模样仿佛是只要为了儿子让她做任何情都愿意！

“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柳儿也是我儿子。”陈老爷心烦意乱地道，“张媒婆，你明日随老夫走一趟！”

“诶。”张媒婆立刻应道，心里美滋滋地想，事成之后陈老爷定少不了她那份厚礼！

不想后来事情还真谈成了！

孟寨主答应向柴家退亲了！

对陈家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从此张媒婆逢人就夸，镇长大人好威风呦，一口气往苗寨拉了二十箱金银，说是等明年开春时让苗人大兴土木，其实还不都是为了那未过门的新娘子，谁不知道呢！给柴家的聘礼更不消说——光我老婆子的这份就够吃上个一年半载喽！

此事情言柳少爷并不知情。

陈夫人骗他说前些日子已差人送了画像，柴家小姐对他一见倾心，并回话说儿女之事全由父母做主，他日真有缘结为夫妻，自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朝朝暮暮好生服侍夫君。

言柳少爷并不对母亲的话产生怀疑，只安心等候着，幻想着与蔍蔍同床共枕，百年好合。

可大婚当天，他还没给亲朋好友们敬完酒下人们就传来消息：“少爷不好了，柴家小姐逃婚了！”

进到空荡荡的新房里，言柳少爷的一颗心冷得像二更时寸草不生的旷野，任由月光无情洒落，照得他贫瘠的心田如鬼脸般惨白，青森苍冷得无一丝温暖可言。他本想出去找她，纵然失望也得向她他讨个说法，无奈身子骨吃不消，一阵气喘过后他光洁的太阳穴上青筋粒粒，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咳嗽，胸脯也有一下没一下地抽动着，一副就要气绝的模样。

陈夫人见状赶紧命婢女将儿子搀上床，泪眼婆娑地劝道：“老爷已亲自去找了，柳儿只管休息，莫要再想了，莫要再想了！”说完发号施令道，“你们都给我小心伺候着，少爷的命就是你们的命，若我回时还不见好转，你等也无需求情，各自收拾包袱回乡吧！”

陈夫人走后婢女们擦汗的擦汗端药的端药，谁也不敢怠慢。折腾了半天，大夫也请了，

屋内的咳嗽声依旧此起彼伏，不见半分好转。其中一个叫小菊的丫头，不知是真急了还是一时糊涂，收拾药碗时竟白了大夫一眼，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心病还需心药医，少奶奶下的咒，你会看么？！”

这不说倒好，一说旁人都来不捂她的嘴，言柳少爷“噌”地从床上坐起来，“哇”地吐出一口淤血，绣着如意祥云图案的新衣霎时被染得乌红。

不等小菊哭天喊地的赔礼道歉，言柳少爷已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了。一个月后他才缓缓睁开眼。

一切已沧海桑田。

言柳少爷从救了他命的下人口中得知，他昏迷这些天，蔍蔍被陈老爷以不贞之名判了火刑，小菊也因内疚过度在柴房的屋梁上上吊自杀了。最无常的，在他昏迷的第七日，西南边境的一伙蛮夷骑着铁骥汹涌来袭，将炎镇踏成了一片平地。就是他们脚下踩着的这摊残砖破瓦，一月前还熠熠生辉，现在，除了他和身边的这个下人，全镇上下再无一件完好的物件，镇上百姓无一幸免，全部遇难。

对言柳少爷来说这无疑又是一个沉痛的打击，换作别人，定会对那群蛮夷恨之入骨。但劫后余生的他不想再恨了，即便家园不复存在，即便知道是父母操纵了他的婚姻，即便那贪财之人有着天底下最憎恶的脸孔，即便他深爱的女子从不爱他……他什么都可以原谅，只要他们能活过来。

翌日。

河畔的风带着点青草的涩味，穿过丛林，裹挟着往昔萧索的记忆，妖娆袭来。言柳少爷坐在岸边，望着淙淙流水，胸中无限惆怅。

忽然，河面上飘来一个声音：

“做我的使者，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

言柳少爷朝四下里看看，没有人。

这时下人在离他稍远的河中捕鱼。

可能是自己悲伤得出现了幻觉，他这样想到，自嘲地摇了摇头。

几秒钟后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河涛之上还出现了一个二层楼高的半透明身影，同时飞旋在身影周围的飓风将言柳少爷和他的轮椅掀翻在地。

觉得自己死期将至，言柳少爷绝望地闭上了眼。

那身影并没有伤害他。

见他不伤人性命，言柳少爷捂着胸口吃力地坐起来，鼓足勇气问道：

“你是谁。”

“卡萨，地狱的王。”那个身影回答。

“地狱？看来我阳寿已尽……”

“你不会死，我要你做我的使者。”

“使者？”

“不错，以一个愿望为交换条件。”

“我没有愿望。”言柳少爷道。

“你不希望家人复活？”

“人死不能复生，我不会相信你的。”

“呵呵呵呵，没错，我无法让死者复生，不过我可以让他们拥有幸福的来世，当然，也可以让他们在来世里痛苦！”那身影威逼利诱道。

言柳少爷本想反驳，却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看到了河水中自己的倒影，然后皱起了眉。

洞悉到他的心思，那身影道：“你看看自己，除了这张俊美的脸还有什么？健康？财富？家庭还是爱情？除了一个下人，你什么都没有，甚至你的吃喝还要依赖他。做我的使者吧，在我的国度你可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言柳少爷闻言心如针锥，他垂着眸，看着河中的自己，思忖了一会儿，道：“给那下人一车金银，让我的父母生生世世幸福，我跟你走！”话音刚落河畔便出现了一车金银，之后河面哗地分开，浪花翻卷着朝两边涌去，那身影不见了，化为一片烟气飘荡在浪花间。言柳少爷正不知所措，一只巨大的白色乌贼浮出了水面，两者相视片刻后，那乌贼将一只触角甩上河岸。

言柳少爷起身，沿着乌贼湿滑的触角一直走到了它的背部。是的，他能行走了，除此，之前他已能流利的说话，这些是卡萨送他的见面礼。往后他还会得到更多。

由大乌贼驮着，言柳少爷最后回顾一眼人间，和它一同沉入了河底。浪花随之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