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四)
卡萨坐在高高的玄墨色王座上,神色凛然。言柳少爷单膝跪地,接受着王的册封。
地狱之人与阳间之人容貌相似,所以言柳少爷并不害怕他们,只是后来他才知道,即便强大如卡萨王,也有着心酸过往。传言中卡萨的笑靥天地间无人能及,然而多年前,一次朝堂上,卡萨最爱的使者梵迤摇着孔雀羽扇,轻蔑地对他说道,王的笑这样倾城,依我看您不如去人间做那皇帝的妃子,而我,将成为地狱新的主人。卡萨听后立刻敛了笑容,眼中燃着怒火,当场将梵迤连同滔滔涌入的判兵们灼成了灰烬!梵迤不曾料想,他的实力竟不及卡萨的十分之一。卡萨胜利了,但从此也不再笑了,总冷漠的沉着脸,鬼官们心里清楚,只是不敢提及,卡萨爱过梵迤,虽然那爱是禁忌,他俩在对抗妖怪的战场上相识,一见如故,相互爱慕,有着比战友更为深厚的情谊,可梵迤却背叛了他,他绝不会饶恕!
言柳少爷成为使者后,每日尽忠职守,奔走于各个鬼府,颁布王的谕诏。因为身份的改变,卡萨给他换了一头浅棕色短发和一双浅棕色眼睛,还赐给他一个新名字,棘皆,这个词在冥界字典里寓意着万象更新。所谓使者,即王的替身,冥界范围内,不管走到哪里鬼官们都必须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棘皆大人。命运重启,他本决心遗忘,爱意却又一次萌发,一次颁诏的途中,经过黄泉路时他看见了坐在白骨树洞里的蔍蔍。
那天,他单膝跪到她面前,她的目光无助又困惑。她看得出他身份非凡,棕色瞳仁散发出的异样光芒就像沉于湖底的花儿,歇在砂石上,花瓣随波飘荡,高雅又烂漫。她不知他来为何事,只恳求他不要告诉任何人自己躲在这里,她有很重要的人要等,在重生之前她必须见他一面!
出于私心棘皆答应了她的恳求,他欣喜能与她重逢,亦想得到她,这次他不想再错过。
回到府邸后棘皆坐在玉石宝座上,挥手画了个圆圈,一片水银色的镜面瞬间呈现眼前。他迫不及待想知道有关蔍蔍的一切,还有孟小良的。
银镜里的男孩与女孩自幼青梅竹马,有些情愫虽不曾启齿,却心照不宣。那个夏天,他俩坐在桥边,女孩的鞋子不小心掉进了小溪,男孩纵身跳进水里,捡到鞋子的那刻他眼里尽是女孩甜美的笑靥。男孩的父亲是苗寨的寨主,也是位医者,他经常跟着父亲上山采药,倘若发现了新奇的花草便一定摘回来给女孩看,有时女孩因为淘气挨了家法不能立刻出来见他,他就在她家附近等着,她一出门他便跑过去,与她分享自己带回的惊喜,她见了他就笑,所有委屈与沮丧立刻烟消云散。女孩很爱讲故事给男孩听,男孩一直惊奇,为什么这个长着一双杏眼的小姑娘总有讲不完的故事,那些故事一个比一个动听,一个比一个更加吸引他。长大后,男孩上山打猎,女孩就叫来大哥大姐帮忙擂鼓,看他提着枪挎着弩,在丛林里矫健地奔跑,直到凯旋而归,他欲把战利品全部交给她,她却在哥哥姐姐们的起哄声中羞答答地跑回了家……所有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双方家长也觉得二人般配,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如不是那场大火他二人已洞房花烛。
大火烧了七天,苗寨几百间房屋及庄稼田地悉数尽毁,幸而炎镇那边答应无条件向苗寨提供三年的物资,解了全寨的燃眉之急。这是镇长大人的意思,因他不忍目睹苗人的惨状,也因能为家里长年抱恙的言柳公子积德纳福。
后来,修葺屋宇成为苗人日常的重中之重,蔍蔍和孟小良的婚事被延期到第二年春天。
再后来,当蔍蔍知道必须嫁到陈镇长家做儿媳妇时,孟债主家退婚的消息也一并而至。
孰先孰后、孰轻孰重并不重要,对蔍蔍而言都是当头一棒。面对女儿的质问二位父母始终只说为了族人,实际上彩礼他们早收了,柴家从此将成为苗寨最富有的人家!这私心万不能让女儿知道,他们太了解她,与其诚实不如沉默,说了只怕她越发不嫁,到头来鱼死网破柴家一丁点儿好处也捞不着。
揣着满心的疑惑,十八岁的蔍蔍蒙了盖头,走进迎亲的喜轿……
艳阳高照,不出三日她就会到达新家。
大婚当天,孟小良用斗笠遮着脸,亲眼看到陈府门前,那病恹恹的男人和蔍蔍牵着彩球,被无数宾朋好友祝福着——他恨不得一把火将陈家烧个精光!
考虑到苗汉文化差异,陈家长辈特意删去了婚礼中的繁文缛节,婚房布置也全按苗人喜好,陈夫人还特意请镇里最好的绣娘用银线绣了幅“苗家山水”,准备当见面礼送给初次请安的儿媳,但她万万没想到,喜轿里的新娘子压根没想过进陈家的门,新婚之夜和孟小良串通着逃婚不说,还大言不惭地供诉了已怀有孟家骨肉的事实,当场给了陈老爷难堪。结果可想而知。
行刑那天,蔍蔍在火刑柱上望眼欲穿,她的爱人因受了杖刑无法赶来。
被打的皮开肉绽的梦小良瘫睡在牢房里,屁股上血肉模糊,脸上却生出一丝幸福的容光。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粒药丸放进嘴里,一口一口咀嚼着,当目光越来越涣散,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他帮女孩拾回落水的鞋子,他是她心中永远的英雄!
然而当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并不在阴曹地府,身下是柔软的床铺。他知道是爹爹救了他。多么讽刺又可笑啊,蔍蔍为了他命丧黄泉,他却险象环生,他不该苟且地活,应该立刻去死!想着,他找了根麻绳,欲再次结束生命。
这次爹爹又及时出现,他放下刚采回来的药材,将儿子抱到怀中,老泪纵横地说道:“我把什么都给了陈老爷,寨主我也不当了,你怎么就这么糊涂,你看看这个家,现在还像个样吗?!”
孟小良无言以对。如今的孟家已失去往日风采,家什简陋,门可罗雀。在爹爹的哭诉中他终于明白,爹爹年事已高,禁不起他这样折腾了,人的一生不能光为自己。苟且便苟且吧,至少在爹爹眼里他是孟家的希望。孟小良妥协了。可不料当晚,一伙蛮夷骑着铁骑汹涌来袭,刚想平静度日的他急忙和爹爹收拾好行囊,从他家米仓的密道悄悄往北逃逸了……
就这么逃啊逃啊,最后逃到了北方的一个小镇。
北方小镇虽不像炎镇那般富裕,但四季如春,气候宜人。最主要的,这里没有杀戮,他们不用隔着密道听见乡亲们惶恐的惨叫,不用害怕刀枪刮在泥土上刺耳的声音,更不用担心被蛮夷追着赶尽杀绝。他和爹爹都喜欢这儿,这里没有熟悉的人和事,可以很好的逃避过去,心需要疗愈,宜人的环境胜过一切,随着时间推移,痛苦终会消散……
两年后,经爹爹撮合,孟小良娶了镇中一位商贩的女儿做妻子,育有一儿一女,一家人和睦又安逸地生活着。看似幸福,殊不知,这种演戏般敷衍的日子一直到孟小良五十九岁与世长辞才宣告结束。
阴间的路昏暗又漫长。
孟小良蹒跚地走着,看到黄泉路上有很多灵魂,苗人的,汉人的,哈尼人的,柬埔寨人的,还有欧洲人的……他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就像一个在灯会中看新奇的孩子。
道路两旁的白骨树阴森矗立着,千百张面容迥异的脸悬吊于枝头,那是它的果实,丰硕地生长出来,无血更华丽!
走着走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引起了孟小良的注意。
那姑娘微微张着嘴,守在路旁,确认着每一个路经着。
怎么会是她?孟小良停下脚步,心头不由一震,他很兴奋能遇到昔日旧爱,然而以一个逃兵的身份,他觉得自己没脸见她!回想起那日,他们分开时他没有把唯一的夺命药丸给她,害她活活被烧死,他也没随她而去,而是在远离家乡的小镇结婚生子,她却一直在这儿等着他,叫他如何面对?!满头银发的孟小良已无当年那份果敢,一扭头,躲进了路旁的白骨树林。或许她久等不到他,便会放弃。他想。此后一年,两年……一百年,两百年,他就这么咎由自取地守了她两百年,坐在离她不远的白骨树上,脸上花斑纵横,布满皱纹的眼角噙着无法割舍的眷恋……
镜里的一切棘皆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他并不打算告诉蔍蔍实情,如今好不容易与她重逢,这份不属于他的情他仍想要!
他再次来到白骨树洞前,对蔍蔍说道:“渡人灵魂的黄泉路不止这一条,即便再等上千年你也未必等的到他,做为朋友我愿意帮你打听,但你不要报太大希望。”
蔍蔍别无选择,听后点了点头。
换得了蔍蔍的信任,棘皆便常来白骨林看她,也经常捎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给她当消遣,像会发光的种子,不长毛的小鸟,或是吹一口气就能变换十几种叫声的海螺等。见她开心他也莫名感到高兴。当然,他每次都会暗自观察另一棵树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只是从不对蔍蔍提起。
这样的日子大约持续了三个月。
直到他翻遍整片白骨林再也找不到蔍蔍,才焦急地来到卡萨的府邸。
果不其然,卡萨带走了她。他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恝然地对棘皆说道:“我已经让她投胎。”
“您不该这么做。”棘皆说。
“我执意送走她,你又能如何?”
“寻她到天涯海角。”
“没有我的允许你出得了冥界?”
“属下申请辞去使者一职。”
“若我不答应呢,你要造反么?”
“属下不敢。”
“那么?”卡萨乜一眼棘皆。
“我愿守护她,如我愿守护您一样。”棘皆诚恳地说。
“你爱她?”卡萨问。
“是的。”
“那就再等二十年,不历轮回,她无法忘记因缘,也不可能爱上你。”
闻言棘皆诧然。
卡萨满脸疲倦地道:“每个人都有爱的权利,愿你幸运,不会悲痛欲绝。”说完在巍峨的王座上隐去了身影。
突然,棘皆想起了那位叫梵迤的使者。他想,当年王一定伤痛无比,如不是,又何必再也不笑,世间万物无外乎一个情字!棘皆走出卡萨的府邸,浅棕的瞳仁似秋夜静谧的湖水,隐秘而广阔,反射着漫天星辰,每一颗都是他的真心。
故事演完,烟圈慢慢消失。
棘皆仰靠在沙发上,将脸转向我,眉宇间是无尽的忧伤,他说:
“对不起铃,我忘不了你。”
“所以这一世你让孟小良做了我弟弟?”我问。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阻碍我,可他残存于前世的记忆仍在阻止你靠近我!”
“是你抓他到地狱的?”我继续问。
“不,是蛇蛊,”棘皆说,见我一脸的疑问,又解释道,“小良是她的猎物,她属于妖怪一族,专吃人的灵魂。”
“灵魂黄泉路上有的是,她取之不竭,为什么偏偏要小良的?!”我不理解。
“铃,我知道你聪明,但地狱有地狱的规矩,蛇蛊敢动黄泉路上的灵魂卡萨不会放过她,妖怪一族想生存就只能对人类下手,这么说你明白了?”
“那小良岂不是已经?棘皆,救救他!”我突然激动地道。
棘皆将我猛地拉进怀里,“如果你爱我,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说完再次深情地吻了我。
我无法抗拒,激吻中隐约听见他说,我要记下你血液的图腾。然后他的手指深深陷进我后背的肌肤里。
当这美丽的瞬间结束时,他说:“还记那个戴着尖顶帽的女人吗,我们去救小良。”
“小良不是在蛇蛊那吗?”我记得棘皆说是蛇蛊拐走了小良。但他却说:“你来时遇到的那些乞丐,是小妖们找来进贡给巫官的肉体,巫官能将肉体转化成灵力,作为回报,她会将少部分灵力送给小妖,直到它们能独立吸食人的灵魂,才不再依靠巫官。你弟弟被蛇蛊夺走灵魂后那些小妖很快发现了他的肉体。”
“那我妈妈呢?”
“她很安全,我们去救小良!”棘皆道,不再解释,搂着我走出了房间。
屋外是一片陡峭的悬壁。
我们站在悬崖边,见天色由橙黄转为深紫,同时棘皆的衣服随变化的天光大块剥落着,蜕变成了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袍,高雅而飘逸。
我诧异地看着他。
他转过脸来,一条横跨在他额间的细长图腾散发出琉璃般的光泽,宛若天边隐隐的星辰。
“悬崖深处就是巫官的住所,准备好了?!”他道,不等我回答,已从身后紧紧抱住我,纵身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