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五）

第29章 （五）

快到地面时，棘皆用法力使我们安全降落。

这片境界里石笋林立，无数大小不一的石片挺立在我们周围。天空是暗红色的，四下很安静，我们并肩走在形似鱼骨的蜿蜒道路上，一望无际的石林中只听得见棘皆的皮铁靴在地上踩踏的声音。

既然棘皆在地狱里有官职，那妖怪们得敬他三分吧。我这样想着，在一根细长钟乳石柱托举的石椅前停下脚步。

巫官挺着干瘪的身子，坐在高高的钟乳石宝座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们。

没戴尖顶帽的她样子很像女王，银白鬈曲的长发缠绕着她的腰和双腿，发梢与紫色裙摆一同垂于地面。

她用尖细的指甲壳挑着牙缝，懒懒洋洋地说道：“我知道你们的目的，不过大人，您来迟一步。”

“你吃掉他了？你这个恶魔，你吃掉他了？！”我惶恐不安地吼道。

她无视着我的愤怒，俯下身，两眼直直盯着棘皆，“好狂妄的丫头，大人，您的新宠吗？呵呵呵呵。”

我怒不可遏，想冲过去。棘皆拦住了我，对巫官说道：“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告诉我他在哪？”

“还是大人您的话中听。”巫官阴笑道，伸手指了下身旁悬崖上的石门，“鲁雅会先吃掉他的脑袋，来不来的及得看您够不够快了。”

速度堪比闪电，眨眼间棘皆已飞身石门处，站在了悬崖的矶台上。

一束隐晦的光破天而入，围绕钟乳石椅盘旋几圈后飞到巫官手中，幻化成一根三尺长的魔杖。

巫官瞪大眼，用魔杖朝悬崖一指，一颗硕大的六芒星直击向石门。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石门开启了。

同时悬壁变得透明。

我看见棘皆站在一根锥形石柱上，身下是火红的岩浆，滚烫的脓包不断破裂着，浆液四处飞溅。对面是一片更高的崖壁，壁上黑洞密布，一团心脏模样的怪肉长有多条柔软的触角，它将那些触角精准地伸进黑洞里，其中一条高举在空中，栓着小良。

我期待一场惊心动魄的对抗，不想还没开始棘皆就输了。

那怪肉向内压缩着身子，当力量达到极致，一根细长的食管从它头顶喷出，直逼棘皆的眉心。

棘皆并不反抗，任凭那根食管吸取着自己的灵力。很快他就眉头紧锁，仿佛忍受着无法言喻的虐待。渐渐的，他的嘴唇失去了光泽，显现出道道干燥的唇纹，头发也比先前枯黄了不少。

“够了！非要吸尽他的灵力你才满意吗？！”我怒视着钟乳石椅上的巫官，失声力竭道。

“灵力？我说过要他的灵力了吗？”她说的轻巧。

我愣住了。

她弯下腰，用魔杖阴森森地划过脖子，“棘皆大人的血可比那小子的命值钱多了，哈哈哈哈！”笑完握拳。瞬间崖壁不再通透，我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了。

“住手！你给我住手！”我冲到她脚下。尽管胜算为零，我也要跟这个狡猾的老巫婆拼了！

她并不慌张，命令自己的头发爬满我的身体，另一些头发在空中发幻化成鞭子，冷冷抽向我。见我疼的咬破了唇，她满足地笑了，操控着头发将我举到高空，欲将我摔死在她的府邸，被一个声音阻止了：

“在这里变成废墟前，放开她。”

是棘皆，他抱着小良站在矶台上，面容憔悴。

巫官耷拉着嘴角把我放回地面。

棘皆飞身而下，落到我身边。

我迫不及待地摸了摸小良的脸，他熟睡在棘皆怀里，娇憨之态如同婴儿。我看向棘皆，他依然沉静，俊美而苍白。

“该去蛇蛊那了。”棘皆亲吻着我的额头，疲惫地道。

我从他手中接过小良。

我们直奔蛇蛊的府邸。

她的府邸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古屋。放眼望去，屋内长满了青色的藤蔓，藤蔓上分布着果实，形状像柠檬，绽着浅浅的水光，通灵且幽绿。

屋中央有一口水井，断不出年代，只见一些枯死的藤蔓如经络般附着在井口处。

棘皆从藤蔓上摘下一颗果实，让灵力聚集到果实内，然后轻轻一推，果实便飘荡去了井口上方。

“嗖”一声，粉白的脸从井底窜出，龇着尖细的鬼牙，只差一点就啃到果实。

棘皆赶紧挥手，果实立刻化成一团绿色的柔光消逝不见。

“大人，您这么小气，可不讨女人喜欢哦。”蛇蛊说，张开双臂落到地上。

原来是她，我在月台上见过的那个女人，扎着高高的马尾，宽额窄脸，下睫毛无比浓密。今日她身上的衣物极少，除了重要部位用鳞片似的铠甲遮盖着，其余肌肤全部裸露在外。

她看向小良，露出媚态，“他还活着？看来您现在要来对付我喽？”

“蛇蛊，我现在连对付这些藤蔓的力气都没有，你信吗？”

“大人您撒过谎吗？”

“很好。我死之后，灵力都归你，把这孩子的灵魂还他。”

“这买卖不亏，可是，为什么我要答应呢？”蛇谷笑道，伸出藕般白嫩的胳膊，搂住了棘皆的腰，“我更愿意和您不分彼此。”

“放开！”棘皆轻声斥道。

蛇骨没占到便宜，冷笑着放开手，飞身而起。她身姿优美，言辞犀利，“不愿意合作，

那就受死吧！”说着将手举过头顶，咒语脱口而出的刹那，手重重挥下。

突然，屋内一片白炽，一柄银剑飓风般刺向我们，我奋不顾身地护住小良，在我身后，棘皆也将我笼罩在他宽阔的胸膛下。

强光褪去时我仍安然坐在原地，棘皆却受了致命一击，浑身是血的倒在了我脚边。

我放下小良，泣不成声：“为什么我们非要经历这些，棘皆，我不想你死，我们离开这里好吗，你振作起来，我们离开这里……”

棘皆并不打算放弃，忍着剧痛从胸腔里掏出一颗仙气腾腾的灵珠。

“把这个给蛇蛊，换小良的灵魂。”他说。

我接过灵珠，想他是决心一死了，可我不愿他这么做，拼命摇着头，泪水滴在他胸膛，渗入进他胸前那道殷红的伤口里。

蛇蛊见到灵珠，一把把我从地上拽起来，瞬间，一股柔软的力量注入进我体内，我浑身瘫软，倒在蛇骨肩头，握着灵珠的手松开了。

“卡萨的栖情咒，拥有它就可以拥有下咒者的全部灵力，‘魂咒合一’，她越爱你背上代表忠贞的马尾蛛图案就越明显，从见到她时我就注意到了，棘皆大人。”蛇蛊道，蛇信子般的手舔舐着我的后背，咝咝作响，如同一个罪孽深重的恶兆。

“把灵珠拿走，加上我剩余的灵力，你能变得比想象中更强大。”棘皆道。

“想要那孩子的灵魂？可以。先把这女人的灵魂给我。”蛇蛊推开我，走近棘皆。

“休想！”

“那您可得受苦了。”蛇蛊道，用力一屈手指。

四根粗壮的藤蔓从棘皆胸口穿堂而出，又翻卷着朝他身后绕去，再迅速绕回他身前，将他捆成了一个人甬。

我趴在地上想捡回灵珠，刚一伸手，几条藤蔓就涌过来罩住了灵珠。

蛇骨背对着我两手做捶打状，右手高举，左手空握在棘皆头顶，手臂重重砸下的那刻，她手中本不存在的木锤和铁钉突地显现出来！

两条鲜红的血泪从棘皆木讷的眼里缓缓流下，他动弹不得，而那尖锐的铁钉正一点点捅穿他的大脑！

我的心如坠深渊。我爬到蛇蛊脚边，哭着，喊着，苦苦哀求着。可蛇蛊说违背她意愿的人全都不得好死！

好吧，人终须一死。我想。过去与未来，都已不重要，能救我心爱的人和我亲爱的弟弟就是此生最大的幸福！

“放了他们，灵魂……我给你。”我对蛇骨说道。

蛇蛊停止敲打，回过头看着我，眼中流露出贪婪，“伸手。”她道。一张幽蓝的契约凭空显现，丝绸一样浮在空中。

我伸出手。

那契约飘落到我手里，轻轻一触便拓去了我的掌纹。

这就是蛇蛊要的……？我惊诧的体验着这虚无的感受，来不及看一眼心爱的人，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中。

原谅我棘皆，初到地狱时你对我说不要残害自己，如今我仍选择用灵魂换你和我弟弟的安然，还有我妈妈，他们都托付给你了，珍重，爱你。

阳光透过天窗洒落屋内。

我缓缓睁开眼——屋子还是那间屋子，井还是那口井，不过藤蔓不见了，木质地面和石头砌成的墙壁在阳光下散着古朴而寒冷的光芒。

我抬起眼帘，站在我面前的男人俊美无比，温柔的目光令我永生难忘。

竟还能再见到他？我喜出望外，以为他一定会过来拥抱我，亲吻我。

可他却微笑着对怀中的女人说道：“又一个猎物。”

“等巫官来了我们一起享用。”女人说，扭动着美丽的身体。她的下睫毛漆黑又浓密，长发高高扎在头顶。

男人走过来掐住我的脖子，他脸上的表情就像那次把我扔进无底洞时那般得意又兴奋。他说：“铃，三百年来我用幻术骗过无数人，你是……最爱我的一个，从不怀疑我的话，也从未想过从幻术里逃离，连我都感到不可思议。卡萨掌管着地狱，我们去不了黄泉路，只能对人类下手了。你的妈妈，她的大脑可比你的难入侵，我得借助我体内你的灵魂才能迷惑住她。傻瓜！哦不对，或者，我的幻术又精进了，也许某天，我会强大到连自己都害怕。哈哈哈。”即便正在奚落我，他的声音也依旧温柔。

我无言以对。

他仍笑着，细窄的下巴像一颗尖锐的钉子。

竟全是谎言！我们共同的经历，他向我展现的魅力，我对他付出的真心，这世上名为爱的东西，都自他恝然转身的那刻，随着那件蓝色的天鹅绒长袍，一同湮灭了……

眼泪如瀑布，奔流不止！

我忘记是如何返回的地面，睁眼时全家人都围在我身边。弟弟安静趴在床边，爸爸靠墙站着，垂头丧气。妈妈边哭边为我盖好踢到大腿的被子，问道：“铃，为什么就我一个人原路返回了，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三天前警察找到了小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把你变成这样的，铃，你回答我啊？！”

天晓得？叫我怎么回答?

这时爸爸走过来，抚着妈妈的肩膀安慰道：“算了，这孩子真的傻了，接受吧。”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努力回忆，却什么都记不起来。更离谱的，好像除了爸爸妈妈和弟弟，我谁也不认识了，记忆力差到一起床就能忘记昨天的事，那颗笨拙的大脑仿佛每天都得重生一次。

这天我和弟弟在院子里玩耍，他的伙伴们像看猴一样围过来，在我家院子外窸窸窣窣地议论着，说我是因为走夜时被鬼吓掉了魂魄才变成现在这样的。我正纳闷，弟弟已冲出去和他们打成一片，拉都拉不回来。我很反感弟弟这样，想教育他，可突然忘了他为什么打架，还在旁边结结巴巴地拍手叫好，就像个分不清好歹的傻子。究竟我有没有傻呢？我不知道，这会儿突然只想弄块糖吃。对了，要是弟弟给我糖吃我就帮他打架！呵呵呵呵我聪明吧？

虽然我总失忆，但有件事却能牢牢记住，在我居住的城市中央，有一片很大的墙垣，听说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只能看到墙垣的正面，角度永远不变，非常的神奇。我常幻想哪天能去到那儿，经历点什么，也多次向家人表达过，可妈妈不准，她每天都监视着我，哪都不让我去，我懊恼极了，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囚禁的困兽。

至此故事并没有结束。

几天后，邻居看到一个下巴尖瘦，眼眶里一片浅棕光泽的男人带走了铃的妈妈。

再后来，大家再看到铃的妈妈时，她也成了铃那副模样。

十天后，又一名女性成了铃的模样。

再半月后，又两名女性。

再十八天后，又两名男性。

再二十天后，又一名男性。

消息很快在市里传开。

现在那古怪墙垣的塌陷处已被人用铁链锁了起来，再无人敢去，且家家户户睡觉时都会将门窗封的死死的，生怕不速之客半夜降临。

还记得那些从墙垣塌陷处飞出的乌鸦吗？它们中，有一只长着形似人眼的浅棕色眼睛，当你从它视线里经过，它会温柔地看你，记住你的长相，并想方设法将你拖拽进它的世界……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