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路沐之墓
珺浅坐在一家咖啡店内,纤长的睫毛轻轻眨了眨,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珺玄递过来的文件,指尖在纸页边缘划了划,懒懒地问:“这什么东西?”
“我要把你的抚养权从爸那儿抢过来。”珺玄的语气冷硬如冰,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你需要知道的内容都在这里,我不想多费口舌,自己读。”
“哦~”珺浅拖长了调子,指尖捻着文件边角翻了翻,纸张簌簌作响,“这么多页,倒像是拿到了一沓没头没尾的语文试卷。”她突然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好奇:“对了,抚养权是啥?”
珺玄沉默了片刻,喉结轻轻滚动,最终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文件:“里面写着,自己看。”
“切~”珺浅撇了撇嘴,将文件随手丢在桌上,显然没把这桩事放在心上。
珺玄看着她漫不经心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再开口:“我们去看看妈吧。”
珺浅的嘴角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抬头瞪着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谁?我妈?我们……的妈?”
“嗯。”珺玄点头,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被风吹皱的深潭,藏着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涟漪。
“切~没意思。”珺浅嗤笑一声,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我都没见过那个女人,去看个屁!况且,你说的那个女的,又不是你亲妈,我这正牌女儿都不急,你倒上赶着了?让我去拜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我才不要!”
珺玄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浸在水里的石头。直到珺浅翻着资料时抵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地歪在桌上睡熟,他才缓缓起身,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驱车前往墓地的路上,他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还是想让她见见亲妈。
车停在墓地入口的路边,珺玄锁好车门,一手攥着一束薰衣草,淡紫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另一手捧着一束黄花菜,鹅黄色的花朵低垂着,像藏着心事。他加快脚步走到一块墓碑前,脚步在距离墓碑几步远的地方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勇气。
墓碑上嵌着的照片里,长发女人正温柔地笑着,眼神清亮得像含着星光,下方“路沐之墓”四个字被风雨冲刷得有些模糊。珺玄先伸长脖子扫了眼四周,确认空无一人后,才缓缓蹲下身,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来见你了,给你带了花,是你最喜欢的那两种,喜欢吗?”
话音刚落,似有一股暖风悄然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轻轻蹭过他的眉骨,掠过他的脸颊,最后停留在他微微颤抖的唇角。
那触感温温软软的,像极了小时候母亲路沐总爱做的动作。
下一秒,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咬住下嘴唇,牙齿陷进皮肉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在拼命压抑着什么,那些汹涌到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思念,那些被强行按在心底的委屈,那些“妈妈”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哽咽。眼眶瞬间红透了,像浸在水里的红玛瑙,可他死死睁着眼,倔强地不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墓碑前的风还在轻轻吹着,像是母亲在无声地回应。他终于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重复,带着喉间被泪水浸过的沙哑:“妈,我好想你。”
他就那样蹲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双腿发麻,四周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几片枯叶被风吹得在地上打旋的沙沙声。
他闷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小时候你总问我喜欢什么花,我现在告诉你,我喜欢蓝色玫瑰……因为……我喜欢的男生也喜欢蓝色玫瑰……我这么说是不是很奇怪?对,我也这么觉得!”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忐忑与不安:“你……不会讨厌一个喜欢男人的孩子,对吧?”
珺玄突然想起什么,抬手捂住下巴,指尖微微颤抖,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看着墓碑上的女人:“我试着在家里养了薰衣草和黄花菜,可惜没活成。你没教过我怎么养花,听别人说一天要浇三次水,我都试过了;网上说用什么肥料,我也买来试过了……”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对母亲倾诉日常琐事,那些无人可说的细碎,此刻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最后,他把在车上熟睡的珺浅轻轻抱过来,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玻璃,静静地站在坟前,任风卷起他的衣角。
“你在干什么?”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沉寂。
珺玄皱紧眉头,不想理会,只是转过头闭上眼,想将这片刻的安宁多留一会儿。柳医生却蹲了下来,仔细端详着墓碑,语气随意地问:“这是你妈?不像啊,你叫珺玄,她叫路沐,不是亲的吧?不不不,我说错了,对不起,姓随父亲啊,真不好意思……今天是你母亲的忌日?”
珺玄烦躁地瞪了他一眼,声音里淬着冰:“滚!”
柳医生却没生气,他多半就是冲着他去的,起身时扶着腰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墓地显得格外刺耳:“脾气够大啊!哎,你能不能帮个忙?你开车来的,带我一程呗!”
珺玄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要是以前,他还会跟路沐说几句“再见”,可现在怕珺浅醒来看见又要闹脾气,什么也没多说就快步离开。
柳医生却跟了上来,热情地自我介绍:“我们交个朋友吧,我叫柳意,我们上次见过面呢。”
珺玄加快脚步,干脆利落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柳意敲了敲车窗,语气带着几分无赖:“我没开车过来,你看我这把年纪了,带我一下嘛……”
柳意看上去五十多岁,精神头却足得很,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珺玄没理他,直接踩着油门发动了汽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像是在跟谁较劲似的,迅速驶离了这片肃穆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