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也是,这队伍排得比医院挂号还长。”女人皱着眉回应,手里的预约单被捏得发皱。
珺玄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前台,向那位穿着职业装的小姐问道:“你好,我是之前预约了上午的咨询,现在还能排上吗?”
前台小姐低头查了查电脑记录,抬头时脸上堆着程式化的歉意:“不好意思,您已经超时四十分钟了,上午的名额已经满了。”
珺玄犹豫了一会儿,想到之前听说这里的心理咨询师特别厉害,在业内名气很大,或许真能解开自己的心结,便咬了咬牙:“那我可以预约下午的吗?”
“可以的,您稍等,我帮您登记。”
等候区的长椅被空调吹得冰凉,珺玄坐了快两个小时,屁股底下像垫着冰碴。他攥着衣角反复摩挲,指腹都被磨得发红。电子屏终于跳出“珺玄,三号诊室”的字样,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时腿都有些发僵。
推开门,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敲字,眼镜滑到了鼻尖,只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坐吧,说说情况。”
珺玄坐下时,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轻响,他惊得搓了搓手。“我……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刚出口就莫名地紧张起来,“有时候会突然暴躁,想摔东西,甚至……伤害人……”他的视线飘向桌面的水杯,又慌忙移开,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那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带着肩膀也轻轻颤动。
女人“嗯”了一声,鼠标点得噼啪响,头也没抬:“你就不能详细点吗?从犯病的原因开始讲,从什么时候有的,为什么会这样?”
“我知道原因还会来找你吗?”珺玄真想给她翻个白眼。
“那就从小时候开始讲吧。”医生抬眼打量着他,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珺玄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像是有块千斤重石压在心头。
他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紧:“我……”话刚出口又顿住,喉结动了动,才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般,把那些不愿触碰的话硬挤了出来,每一个字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连指尖都微微发颤。:“我是孤儿,养父母一开始对我挺好的……后来养父公司破产,欠了很多债,他觉得是我给这个家带来了不幸,就开始每天喝酒,早出晚归,回家就打我,还打我养母……”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卡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些被皮带抽打的夜晚,养母倒在地上时的眼神,邻居撞开门时的惊呼……记忆像潮水般涌来,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养母去世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只是睡着了……直到邻居闻到尸体的腐朽味报了警……后来养父一气之下把我卖掉了,把我卖给了一户有钱人家做小保姆,他们让我去陪他们儿子玩……他们发现我有抑郁症,又把我赶了出去……再后来遇到个人,他说能帮我,我在黑市打了三四年拳击,最后还是被他卖给了另一个有钱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那个有钱人……他控制着我的一切……然后……就现在我经常控制不住情绪,一点小事就全身发抖,有时候冲昏了头会伤害别人,等平静下来才知道错了……我一直在学正常人怎么表现得平静……”
女人终于停下敲键盘的手,抬眼扫他时,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嘲讽:“编故事呢?这么曲折,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她用笔尖在登记表上划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声响,“说白了就是缺乏自制力,拿病情当借口伤害别人,不觉得可耻吗?知道自己有问题,就离正常人远点,别祸害别人。”
她抬腕看了眼表,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时间到了,下一位还等着呢,都是付了钱的,别耽误事。”
珺玄猛地直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滑出半米远,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尖锐的声响。
他的手还按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却只是死死盯着对方,眼底翻涌着惊怒,却又在下一秒被他强行按了下去,连带着肩膀都微微绷紧,透着股说不出的憋屈。
“别这么看着我,我也是第一次见你这种情况,我没办法。”医生嗤笑一声。
他顺手抄起桌上的笔,笔尖对着女人,眼睛因愤怒而布满红血丝,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女人吓得脸色惨白,猛地往后缩了缩,眼里充满恐惧和厌恶,嘴唇哆嗦着:“你……你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珺玄的理智瞬间回笼了一丝,他看着女人惊恐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突然觉得一阵脱力。
他狠狠把笔摔在桌上,转身就往外冲,带起的风掀动了桌上的文件。
“保安!快把这个疯子赶走!”身后传来女人尖利的叫喊,那声音里的恐惧和鄙夷,像冰锥一样扎进珺玄的心里。
他冲出诊室,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外面,坐进车里,趴在方向盘上。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他几乎窒息。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他刚才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把那些烂在心底的伤疤揭开,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对待。
珺玄的指腹用力按在太阳穴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突突直跳的血管按进骨头里。他想压下那股几乎要把人撕裂的情绪,可胸口的闷痛和眼眶的酸涩却变本加厉,怎么都按捺不住。
他烦躁地抓起车钥匙摔在方向盘上,发动车子时手都在抖,脚下的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嘶吼,车窗外的景物成了模糊的残影,可再快的速度也带不走那股铺天盖地的无力。
回到小区,家里却空无一人。
程轩不在,哈瑞也不在,失落像潮水般席卷了全身,刚才强压下去的委屈突然涌了上来,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摸索着走到沙发旁坐下,从茶几底下翻出几瓶啤酒,拧开瓶盖就往嘴里灌,随后吞下那些颗粒状药物,上次犯病时,他就发现喝酒似乎能让自己镇定一点,虽然知道这不是办法,却还是忍不住依赖这份短暂的麻痹。
屋内死寂一片,只有他喝酒时喉咙滚动的声音,以及酒瓶碰撞桌面的轻响。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程轩的号码清晰可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拨出去,他不想让程轩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
突然,一阵夜风吹开了没关紧的窗户,白色的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刚喝完的空酒瓶从茶几上滚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珺玄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他盯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忽然拿起手机,拨通了王宁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听,珺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上来。”
说完,他就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懒得再说话。门口传来轻微的敲门声,王宁推门走了进来,安静地站在珺玄身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关窗。”珺玄的声音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却透着酒后的滞涩。
王宁连忙转身,轻轻关上窗户,又把被风吹乱的窗帘整理好。他低着头,眼角的余光瞥见茶几上的血迹,心脏猛地一缩。
珺玄正捏着右手食指,指尖被玻璃碎片划开道小口,渗出的血珠顺着指腹滴落在深色茶几上。
他就着这点血,慢慢画起一个笑脸,线条歪歪扭扭的,画完一遍又抬手描摹,像是要把轮廓刻得再清晰些。
血渐渐不流了,他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下意识地捏着伤口挤了挤,再没血渗出来。
愣神的工夫,他换了左手,抓起桌上的玻璃碎片往食指上一划,这次的伤口又深又长,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用这只受伤的手继续画着,另一只手肘撑在茶几边,手掌托着下巴,脸上慢慢漾开一丝笑意,淡淡的,却看得人心里发紧。
红色的痕迹在桌面上晕开,原本想画的笑脸早没了形状,只一片模糊的红缓缓漫开,连旁边散落的药盒、药瓶边缘,也沾染上星星点点的红。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气,混着翻涌的情绪,让他的眼神变得浑浊。他仍在机械地重复着描摹的动作,仿佛那片不断晕开的红里,藏着什么必须抓住的东西。
“处理掉我刚去的心理咨询师……可以滚了。”珺玄又一声命令,舌头像是打了结。
王宁先是一愣,后又应声走向门口,脚步轻得像猫,眼睛却忍不住偷偷瞄着珺玄。
已经两三年没见过他犯病了,原以为他跟着程轩,真的能慢慢好起来,那些年他看着珺玄被程赋当作“驯服实验”的工具,一次次被锁在暗室里诱发躁狂,看着他用头撞墙、用手抓挠自己,直到浑身是伤才能平静下来。
那时候的珺玄,眼里只有空洞的疯狂,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困兽。
如果可以重来,他死也不会把珺玄介绍给程赋,更不会为了那点所谓的“恩情”,眼睁睁看着他一次次被黑暗吞噬。
现在他只想守着这份平淡,帮珺玄溜哈瑞、修小区里坏掉的水龙头、换灯泡……这些琐碎的小事,却比当年刀光剑影的日子安稳千万倍。
正想着,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哐当”一声,是垃圾桶被踢翻了,里面的纸屑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