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好糟糕啊

第165章 好糟糕啊

程轩这天带着珺玄去参加晚会。

珺玄始终不愿踏进宴会厅，自始至终待在车里，像只蜷缩在壳里的蜗牛。

程轩一直担心他的安全。

回国后，珺玄身边就从没离过保镖，毕竟黑曜还没处理干净，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人趁机对他们下毒手。

晚宴散场时，程轩拖着一身疲惫，和程泽并肩从厅里走出来。程泽的脸色很难看，刚踏出大门就忍不住吐槽：“我实在受不了我的保镖了，想换掉他。”

“怎么了？”程轩侧头看他。

程泽皱紧眉，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不适：“他太黏我了，总觉得怪怪的。爷爷走后，这毛病更严重——前天他差点要亲我，我没忍住，扇了他一巴掌。”

“这么严重？”程轩的声音沉了些。

“嗯。”程泽的指尖无意识地蹭着袖口。

就在这时，程轩的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攥住。他回头，看见珺玄正安静地跟在身后，指尖微微蜷着，像怕被甩开似的。程轩被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紧绷的肩线也软了几分。

程泽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愣了愣，又习惯性地理了理衣襟，低声说：“我……我先走了。”

程轩望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又转回头看向珺玄，放轻了声音问：“刚才在外面等，能适应这么多人的环境吗？”

珺玄缓缓摇头，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微光。

“那我们赶紧走。”程轩握紧他的手，脚步轻快了些。

两人正并肩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珺玄？”

他们同时回头。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晃悠悠走过来，手里捏着瓶红酒，冲珺玄挑了挑眉：“Hello，还记得我吗？”

珺玄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空茫得像蒙了层雾。

男人见状，咧嘴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恶意：“怎么长这么大倒傻了？还得让人牵着走？你头顶上那字还在吧？哈哈哈哈，当年我们好几个人才按住你刻上去的，你忘了？”

程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终于知道，珺玄头顶那个“死”字疤痕的来历了。怒火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烫遍四肢百骸。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男人肚子上，又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酒瓶，“砰”地砸在他头上。

红酒混着血顺着男人的额头往下流，他踉跄着摔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程轩已经揪住他的衣领，拳头一拳接一拳砸下去：“妈的，原来是你！要不要我也在你头上刻一个？霸凌别人很光荣？”

珺玄跑过来，想拉住程轩的胳膊，却被他用力甩开：“别管我！今天不打惨这畜生，我就不姓程！”

男人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因为程轩的保镖早已冲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脚，任由程轩发泄。不过片刻，男人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连求饶的声音都变了调。

程轩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按在珺玄面前跪下，声音里满是戾气：“道歉！”

男人被打怕了，浑身发抖地磕头：“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珺玄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恨，也没有解气，十几年前的伤口，早已在无数个黑夜里把他折磨透了。

现在的道歉，像过期的药，没有任何意义。他早就“原谅”了，不是原谅眼前这个人，是原谅十几年前那个被按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大声的自己。

至于眼前的人带来的痛苦，他已经感觉不到了，就像感觉不到指尖的温度一样。

程轩捡起地上的酒瓶碎片，玻璃尖对着男人的头顶，牙齿咬得咯咯响：“你知道在人头上刻东西有多痛吗？你知道吗？”

“走吧。”珺玄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程轩的手腕。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保镖怎么赶都赶不走。他不想让程轩因为这种人上新闻，不想让程轩的名字和“打人”绑在一起。

程轩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他，声音发颤：“你……你怎么能这样？你不痛吗？你明明不喜欢留长发，就因为这道疤，才一直把头发留那么长……”

珺玄愣了愣，还是伸手，慢慢拿走了程轩手里的玻璃碎片。

他的指尖碰到程轩的手，冰凉的温度让程轩一颤。“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地上，“但现在这样做，没有意义了。”

程轩的眼眶瞬间红了，吸了吸鼻子，却没再坚持。他多希望珺玄能恨，能怨，哪怕冲他发次脾气也好，可珺玄只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像把所有情绪都封在了玻璃罐里。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恨不得把所有霸凌过珺玄的人都找出来，一个个算账。

新上任的董事长打人的事，最终没被曝光——程轩把消息压得很死。

接下来的几天，珺玄能清晰地感受到程轩的关心，出门时会提前问他冷不冷，吃饭时会把他爱吃的菜推到面前，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软了几分。

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平时程轩从不让珺玄自己开车出门，每次都会安排保镖跟在后面。但今天，珺玄趁着保镖换班的间隙，偷偷溜走了。

他要去给程轩送蓝色玫瑰。

昨晚他在梦里，梦见程轩捧着蓝色玫瑰对他笑，醒来时，心脏跳得又快又暖。

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这种感觉，全是程轩给的。

花店的暖气很足，珺玄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飘得越来越大的雪。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霜，他用指尖画了朵小小的玫瑰，又低头看向手里的贺卡。

该写点什么呢？他想了很久，笔尖在纸上顿了又顿，终于写下一行字：“我终于摆脱了那无用的躯壳，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你。”

写完又觉得不够，盯着贺卡背面的空白处看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你好美，就像一朵艳丽的蓝色玫瑰，我爱你。”

最后，他在落款处写下日期：12月13号。

心脏里像是揣了颗小小的太阳，暖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这大概是两年来，他最开心的一天了。

或许两年前的自己，就在等这一刻，等一个能把“我爱你”说出口的机会。

珺玄把蓝色玫瑰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上，又用外套裹了裹，怕雪飘进去打湿花瓣。他想把车开快些，快点见到程轩；可又怕雪天路滑，万一出了事故，花就毁了。

就这样纠结着，他终于到了程轩的小别墅。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他从没见过。

珺玄捧着花，下意识地理了理衣领，又对着车窗玻璃，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他想让程轩看见自己开心的样子。

别墅里很安静，保姆和管家都没在。珺玄的手有些发抖，脚步放得很轻，一步步走向程轩的办公室。快到门口时，屋里传来的对话声，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是程轩的声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担忧：“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回答：“您说的那个人……杀了您爷爷，这是故意杀人罪。不管准备多少其他证据，这一条都要单独判罪。如果当时他能冷静处理，前十几年被控制的事只要有证据，再加上您说的精神疾病，或许还有转机。可他杀了您爷爷，这是他自己做的决定，和以前被逼着害人不一样。至少要判十几年，法律就是这样。而且因为他的精神状况特殊，服刑的地方也会不一样……”

程轩的声音带着恳求，放得很低：“那……如果他去自首呢？会不会好一点？”

“自首可以从轻，但幅度有限。警方还在查您爷爷的案子，提前自首，总比被抓要好……”

后面的话，珺玄已经听不清了。他手里的花“啪”地掉在地上，蓝色的花瓣散了一地，像碎掉的梦。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又干又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知道了。原来自己从来都没有机会。

珺玄慢慢蹲下身，把散落的花瓣一片片捡起来，动作很慢，像在收拾一件早已破碎的东西。

他没有哭，也没有难过到发抖，只是觉得，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从一开始，所有的“好”，都是他偷来的错觉。

他抱着捡起来的花，安安静静地离开别墅，开车回了自己的社区。上了二楼，他把花和贺卡放在钢琴上。

贺卡上的字迹还很清晰，可那行“我爱你”，看起来却格外刺眼。

珺玄趴在钢琴上，看着楼下白茫茫的雪。雪花还在飘，把整个世界都盖得严严实实，连一点颜色都没有。

“好糟糕啊。”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要被雪融化。

从一开始就很糟糕。他和柳意走近，是想要什么呢？把乐川带回家，又是想要什么呢？跟程轩表白、小心翼翼地靠近，到底是又是想要什么呢？

珺玄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都很不知足。

明明自己就是个麻烦，却总想着从别人那里要温暖。

到最后，只是在伤害别人。

窗外的雪还在下，珺玄趴在那里，慢慢闭上了眼睛。没有眼泪，也没有疼痛，只有一种熟悉的空洞，像潮水一样，慢慢将他淹没。